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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英收了手,抿嘴笑了下,道:“近两年,陛下与宁王殿下说话只谈公事,私密话儿却越来越少,殿下疲惫憔悴,日渐沉默。陛下您也整日不见笑脸,不似早年对殿下那般亲近,威严渐盛。奴才是下人,主子的事插不上话,但心里却也跟着着急哩。”
长孙星沉嘴里低低的道:“日渐沉默……威严渐盛……”,他侧过身子看着傅英道:“问你一件事,你给朕说实话,朕这两年,经常在栾亭面前端皇帝的架子吗?”
傅英看了看他的面色,小心的道:“有的时候……是有一些。今日陛下问到这里,便恕奴才抖胆不敬,说些心里话。
奴才是陛下未登大宝前就跟着陛下的,舔颜也算是个老人儿了,有幸站在一旁,看着陛下与宁王殿下走过半途,有些话,还是说得上的。
陛下与殿下少年时,亲密无间,无所不谈,殿下虽话少,但有心事,在陛下面前却也是不藏着的。
陛下初登基时,殿下虽殚精竭虑,却也意气风发,可他自战场归来后,却变得有些沉默,1刚还朝那段时间,殿下时常远远的望着陛下出神,奴才当时还与陛下提过,只是陛下事忙,不曾在意。
不知陛下是否留意一件事,陛下初登基时,对外称‘朕’,对殿下却称‘我’,可不知从何时起,您对殿下就没了这份亲近,都是以‘朕’自称,威严也日渐深重,凡事不肯低头。
大前年初雪时,您与殿下不知因何事争吵,您治殿下不敬君上之罪,罚他在殿外跪了两个时辰,自那之后,殿下在陛下面前,便不再自称‘我’,而是称‘臣’了。说起来,那次好像是您和殿下最后一次争吵。
好在现在陛下和宁王殿下已经恢复了亲近,称呼上也不再那么生分了。”
长孙星沉的额头又疼起来,傅英说的那次他记得,当时为了什么吵起来的他已经忘了,只记得殷栾亭发了大脾气,将他的茶杯都摔了。
然后他一怒之下,就让殷栾亭出去跪着,不想明白不要回来。
他记得那时已经黑天了,殷栾亭一直也没回来。人是他撵出去的,他又是皇帝,自觉拉不下脸出去找人,就固执的在殿里等着,等到了半夜,才终于按捺不住出门。
从那时到现在,对长孙星沉来说已经过了太多年了,可他依然清晰的记得自己走出殿门时看到的情景。殷栾亭跪在殿前的石阶前,向来笔直的腰背弯着,身子有些歪斜,一只手撑着地,头上和肩头、后背都落了一层雪,低垂着眼睛看着地面,不知在想些什么。
当时的他也有些心虚,但依然撑着皇帝的脸面,走到殷栾亭的面前,居高临下的问他知错了没有。
然后,殷栾亭缓缓弯下身子,给他磕了一个头。
当看到殷栾亭沉默着将额头实打实的磕到地上时,他心里是难受的,却又不想输了面子,便只是淡淡的叫了起,恩赦般的让殷栾亭跟他回去。
当时殷栾亭坐到地上,坐了很久都不肯起来,他以为殷栾亭在生气,也没敢催,就站在那里等着,等了好久,殷栾亭才慢慢的起身,跟他回了殿。
他记得那晚殷栾亭的身子很冰冷,脚步挪动得也无比僵硬,似是在外面被冻得透了,他在怀里抱了半宿,却怎么也捂不暖。
正如傅英所说,那次是他们的最后一次争吵,从那之后,殷栾亭就再也没有向他发过脾气,再也没摔过杯子,再也不会没大没小的“你”来“我”去,唤他做陛下,称自己做“微臣”。
人在年轻的时候,经常会不自觉的挥霍健康,他正值壮年,殷栾亭少时身强体健,后来也是铁骨铮铮的武将,他很多时候都会忽略了身体的事,只以为在雪地里跪一会儿,对于他们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最多就是着个凉的事。
可那时的他忘了,殷栾亭从战场归来,并没有他想的那么健康,殷栾亭身体上的伤也并不只是皮肤上所能看到的那些刀疤而已。他的腿伤是北伐时留下的,每逢阴雨便疼痛难忍,这样的一双腿在雪地里硬生生的跪了两个时辰,该有多痛?
那之后殷栾亭出宫回府住了半个月没有再进宫,连早朝都歇了些时日,他那时也后悔不该罚殷栾亭那么重,殷栾亭不进宫,他也就没有强召。
好在半个多月后,他再在早朝后留人,殷栾亭没有拒绝。他便以为殷栾亭这是消了气,他们的这次矛盾就算是过去了。
其实现在去回想,殷栾亭回府半月,并不是跟他呕气,而是腿伤复发,回去养伤了。
很多事当时年轻且没有危机感的自己都没有在意,前世殷栾亭去世后,他只能靠回忆去支撑自己走下去,他用了整整十二年的时间去细细的回想他们在一起时的细枝末节,点点滴滴,便能想起,那次事件后,殷栾亭再进宫时很长一段时间走路还有些不自然,也很少站立,都是能坐着就坐着。
由此可见,当时他伤得有多重,休养了半个月都未能恢复,没有跪废了,已经算是万幸。
在那孤独的十二年里,长孙星沉每次想到那次的事都心痛如绞,所以在回来之后,他格外看不得殷栾亭下跪,殷栾亭的每次屈膝都会让他条件反射的心中绞痛。
他封殷栾亭做了可以见帝不拜的并肩王,让他不用再跪了。
任何人,都没有资格让他下跪,包括自己。
傅英见皇帝久久不言,脸色也无比难看,颇有些忐忑的请罪道:“是奴才多言了,陛下恕罪。”
长孙星沉回过神来,看了他一眼道:“你出去吧。”
傅英应了一声,小心的退出去了。
长孙星沉站起身,大步走进内殿,一把掀开床帐,呼吸急促的看着已经睡得毫无知觉的殷栾亭。
殷栾亭的脸色还是不好,药浴蒸出来的红晕褪去,显出原本的苍白来,唇上血色淡淡,整个人看起来都充满了病态的脆弱感。
第121章
你别怨我
长孙星沉几下脱了外袍丢到地上,轻轻爬进床里,小心的将熟睡的殷栾亭抱进怀里,手指抚着他的侧脸,不断的轻吻着他的额头,似乎只有这样的亲密接触,才能消除心中的不安。
他想将此人融进自己的骨血,从此再也没有苦难,不论是自己施与的,还是别人。
睡梦中的殷栾亭感觉到了熟悉气息的靠近,自然的抬起脚,在身边人的腿上轻轻划拉了一下,长孙星沉马上打开双腿,将殷栾亭好像永远也捂不暖的脚夹在自己的双腿间暖着。
殷栾亭的头动了一下,自己寻了个舒服的角度窝着,一只手抬起,熟练的扣到了长孙星沉的脖子上。
长孙星沉气息一滞,抬手握住了脖子上那只瘦削的手,眼泪不受控制的滑了下来。
他的栾亭啊。
安静的寝殿里响起皇帝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是我错了……你别怨我……好不好……”
第二日针灸的时候,皇帝被两位大夫无情的请了出去,原因是他的那张苦瓜脸会影响医者下针。
长孙星沉只得沉着脸,与傅英主仆二人并排站在门外当门神,直到半个时辰后,行针完毕,他才被放进去。
长孙星沉进门时,殷栾亭正在系衣带,看见长孙星沉黑沉着脸进来,失笑道:“做什么丧着个脸?”
长孙星沉也不说话,只抿着唇接过殷栾亭的衣带替他系好,才低声道:“怎么样?疼不疼?”
殷栾亭拍了拍他的手臂,温声道:“行针而已,我又不是小孩子,有什么疼的,你不要太紧张了。”
长孙星沉不满的道:“针扎在身上,怎么可能不疼?我不在身边看不到,你就怎么都不吭声。他们也真的是,我在旁边又不说话,能影响什么?还定要让我出去,故弄玄虚……”
殷栾亭凑近了他些,轻声道:“你坐在一旁,黑煞神一样的盯着人家,两位先生都不敢下针了,还说不影响?万一下错了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