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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1601-1650行) (33/44)

“哦?这么说,倒是我所见有误了?”左少琛那双比暗夜更让人看不透的眸子里,终于被勾起一抹兴趣的光芒,询望着面前仍旧未露出真面目的身影,道:“我以为我若因这般调笑之语触怒贵国主君,只会是因为这三个人,”左少琛伸出三根指头,继续说道:“其一为江凌霜,其二为贵太后后,其三为毓宁公主。却竟不知还有第四个人。”左少琛于是从桌边起身走向那人道:“如此,我倒真想见一见姑娘的尊容了。”

“没这个必要,”那人说着向后退了两步,又道:“左相只需知道我是奉太后之命而来,可以助你完成此行迎江凌霜去扶朔和亲的使命即可。”

听到此处,左少琛心下已然猜出面前不肯露面之人的身份。

此人能够通过巡防营守卫探访地牢,而从她此来之用意,即可知其既非江凌霜所遣,又非南晔国君之使。听她口气,应是身份尊贵之人,同时又得太后信任,由此推知此人十之八九是那位一心想做南晔皇后的襄国公府长女姝莲郡主晏姈姝了。

但他并不道破,却依言不再近前,只是用不无好奇的语气问道:“你将如何助我?”

晏姈姝轻轻一笑,说道:“左相何必装糊涂?难道你真的相信,你此时能身在此处是江凌霜所为吗?还是说你以为仅以私囚国使为由,就能迫使她被降罪远放?”

“我只知道押我来此的是巡防营校尉殷虎,他可是江凌霜的属将,怎能说他不是奉其主将之命行事呢?”左少琛并不正面回答,口中仍是一番行人辞令:“至于江凌霜会不会因此获罪,这就要看贵国主君与我扶朔止戈交好的诚意了。而若要我把身陷此间,归功于姑娘的相助,左某可就不得不感到犹疑了。”

第四十九章

此夜月不照囹圄(二)

“谁说下属行事,必唯上将之命是从呢?”晏姈姝说话时似是难掩得意与讥讽的口吻:“有时候‘情分’二字,可比将令好用多了。”

“这么说,你是有信心以‘情分’来与将权抗衡了?”左少琛的眸色更加深沉,语气也变得难以捉摸:“还是说,你要用它来挑战君权更为合适呢?”

晏姈姝闻言扬了扬头,地牢甬道里不远处的一簇光亮像被冷风惊动似的一晃映照过来,使她唇边浮起的那抹冷笑格外分明:“于内这是我南晔国中之事,不劳左相多虑,于外则终是为了南朔两国止戈。无论如何,对左相你都有利无害吧?”

“欸,姑娘此言差矣。”

左少琛转身坐回到木桌边,显出一副矜持谨慎的神态:“左某身为人臣,幸蒙主君不弃,委以邦交之重任,岂敢以一己之名,言说利害?不过姑娘此来所许之事,称为贵太后后之意,左某未敢轻信。即便太后真有意促成使江凌霜和亲之事,似乎终究有违贵国主君之意。贵主对江氏宠信有加,十分倚重,正可谓君臣相得。以左某愚见,姑娘你口中的情分,恐怕并不足以瓦解这君将同心的坚垒。”

晏姈姝听左少琛说了这许多话,心下已经确定他其实是重视她的提议的,否则也不会肯与她浪费唇舌。于是,晏姈姝此时更显从容了:“左相所言不错。可谁又指望一个校尉起多大的作用呢?他把您带到这里的那一刻,就已经是弃子了。不过左相试想,以太后与皇上之间的母子情分,难道敌不过君臣之义吗?”

左少琛自鼻孔中发出一声嗤笑:“你不会不记得我刚才如何提到的那三个人吧?在贵主心中,江凌霜应是排在贵太后后之前的,对于这个判断,左某甚为自信。想来这母子情分,终究是不可与实权相提并论的。况且,贵主对于江氏,未必没有更大的情分呢。”

这一番话使得隐藏在斗篷之下的晏姈姝瞬间绷紧了身子,如同一张蓄势待发的弓,而接下来说出的话却像一支支排上弓弦上的利箭。

“左相未免太囿于须眉之见了,自然不懂得太后作为母亲的心思。太后可以不争实权,却不能不争情分。诚如左相所言,若在陛下心中,对江凌霜之珍重已甚于对太后,这才是最危险的。情分一物,可以成事,亦可以败事,关键在于如何利用。”

晏姈姝自觉胸有成竹,于是上前进了一步,继续说道:“左相应听说过‘爱之深,责之切’的话,有时候彼此之间情分越深,越容易因为对方的一点小过而大失所望,甚至滋生怨恨,日渐疏离。像左相这般睿智之人,竟只看到陛下对江氏恩宠有加,却看不到隐藏在这背后的险情吗?”

“姝莲郡主一番高论,真是令左某刮目相看啊。”左少琛起身向着晏姈姝拱手致意,说道:“如此有太后和郡主从旁相助,左某定然不虚此行了。”

晏姈姝听到自己的身份被道破,也并不刻意回避,只又说道:“江凌霜现下已离京,而那些意图暗中潜回扶朔送信的使者,据说已尽为靖远公所获,左相继续在此委屈自己也无甚益处,不如早回馆驿,免得有损于尊驾作为使者的气骨风度。”

晏姈姝将“气骨风度”这四个字说得一字一顿,尽量放得平和的语气中却夹带着迁怒。

左少琛自然听出了其中的意味,却哈哈作笑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左某今日方知,相较于平朔将军,原来姝莲郡主更具国母威仪啊。郡主若是想到扶朔为后,左某也愿助一臂之力!”

晏姈姝本已转身出了囚室准备离去,听到左少琛如此说,便停下了脚步,却并未回头,冷声道:“左相真会说笑,你何曾见过我?况且,扶朔的皇后就让江凌霜去做吧,我可不稀罕!”

月色笼罩下的巡防营严整肃穆,似乎从不曾有任何不速之客踏入,而此时靖远公府的门前却已是严阵以待了。

江骋在距府门不远处看到刑部主司严正青和他身后的大队巡捕人马,用力扯了扯手中的缰绳,那雄壮的坐骑便似收到了指令似的放蹄飞奔起来,然而还未成奔腾之势便不得不戛然而止。于是随着奔马的两只前蹄在半空中蹬踏破势,一声震人心魄的长嘶几乎刺破了严正青的耳鼓,他的身后也随之引发了一阵杂沓惊呼的骚乱。

严正青却凛然挺立如前,在夜风的撩扯下,微微轻卷的宽大衣袖,衬得他更加姿容岸然,不卑不亢地对着马上拱起手见礼:“靖远公。”

江骋居高临下,却也泰然自若地拱了拱手,语含双关地说道:“严主司这是夜半无眠,来找老夫喝茶的?”

严正青没有多余的客气,径直回道:“严某接报称江小将军深夜率兵冲出城门,严某追赶不及,未知小将军此举何为,意欲何往,特来向靖远公请教。”

“严主司的耳报神可真灵啊!”江骋仍旧不慌不忙地说:“不过,巡防营将领夜间出入城门,也并非异常之举吧,怎么竟惊动了刑部?”

“严某奉圣命调查扶朔使臣被拘押之事,此事既牵涉江小将军,凡其行有所动,严某不敢不留心。”严正青丝毫不事迂回,继续道:“况且早朝在即,朝堂之上不见平朔将军其人,陛下自要过问,到时严某岂可作蒙蒙无知之状?”

“严主司忠君之心可嘉,老夫怠慢了。”江骋这才举止磊落地自马上跃下,抬手示意严正青进府道:“请里面说话。”

府门守卫听到靖远公这样说,方才让出路来。

江骋说话间已先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发觉严正青并未跟上,便回过身来向他笑道:“怎么,严主司还怕老夫拘押你不成?”

严正青未答话,却毫不犹疑地举步上前,他身后也随之传来一阵齐整踏地的响动。严正青摆手示意随行队列原地静候,自己便随着江骋进了靖远公府。

第五十章

岂可猜少年心事

“严某闻报,江小将军一出城门,径投西北而去,”严正青接过公府管家江春递上来的茶碗,顺手放在一边,继续向江骋问道:“难道是边事有变?”

严正青这一句说得既直言不讳,又意味深长,尤其是他那严肃质询的语气,更让人感到非同寻常。

在现下这样敏感的关头,对于“边事有变”这四个字作何解释,确实值得慎之又慎。

然而严正青此时心中却已生出他最不愿面对却也不敢回避的疑虑——若真如一些朝臣所言,平朔将军既拒绝以身和亲扶朔,又可能因拘押扶朔使臣而被陛下降罪,内忧外困,难保不起叛逆之心。

再看其副将萧成,如今亲随帝侧,而观其待主将之尽心,似更胜于事主君之忠诚,况其父靖远公手握重权,久在京师。若父女二人共谋兴兵之计,这兵戈所向,究竟是向扶朔之师还是向萧墙之内,谁能就此说定呢?

想到此处,严正青不禁在心中暗叹:当今陛下本是明主,可是以自己冷眼观之,这位明主每一论到平朔将军事上,往往易喜易怒,处置起事情来,甚有情意重于是非之嫌。

反观平朔将军之于陛下的态度,倒是更多显出矜守疏离的意思。无事之时,这自是颇合君臣之道,一旦生变,就让人难免惊心了。那凌霜小小年纪,便已有了“半面夜叉”的声名,岂可作等闲女子理会的?

此时对着面前意态悠闲地喝着茶的靖远公,严正青的心底却是一阵接一阵的疑虑和忐忑。不料江骋对他说的话却似不怎么在意,只是衔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说道:“哪里是为边事,不过是为她的心事罢了。”

“心事?”严正青闻言一时似有不解,转念之间却又有了一点领悟:“平朔将军的心事,不好说便与边事无关。”

“严主司此言可有些不近人情了啊。”江骋搁下手中的茶碗,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江骋说话的语气中微带愠怒,更透出不容置疑的意味:“小女是去宁州了。此事老夫本不必向你严主司说明。但你作此别有用心的揣测之谈,着实令老夫气恼,便不得不多说两句了。人人识得凌霜只以其职,似乎都忘了她如今还是个不满二十的少女,自然也有些小女儿心思。她与晏麒彼此不见也有些时日了,两地思念之情,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不忍阻拦,难道严主司还要拿问不成?”

严正青听江骋如此说,端肃郑重的面容敷上了一层红晕,不知是为他自己的唐突多心而感到羞愧,还是因觉对方设词搪塞而难掩愤怒,半晌才将信将疑地反问道:“小将军夜半火急出城,真的只是为了去见晏上卿?”

“这般少年心事,严主司应该比老夫更能体会吧。”说到此处,江骋的容色倒缓和了许多,并且勾动起几分回忆往事的情致。

于是起身踱到严正青跟前,娓娓说道:“当年严主司金殿对策、少年夺魁之时,不惜触忤圣颜、罢官挂印,甚至当堂剃度,也要拒辞先帝为你赐婚宛阳郡主的旨意。而正因你这般冒死抗旨,终于没有辜负你与令夫人患难相知的旧时之约,才得以与之共谐伉俪,至于今日。严主司如此性情中人,难道竟不能自释今日之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