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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第1401-1450行) (29/43)

他望望我,是一个抽鸦片的人的那种冷漠目光:瘪下去的双颊,小娃娃般的手腕,小女孩儿的胳膊——要许多年的老病头和许多袋鸦片,才能使他干瘪成这样。

我说:"我的朋友多明格斯先生说您有点儿东西给我看。您就是周先生吧?"

哦,是的,他说,他就是周先生,然后很客气地摆摆手,让我再坐下。我看得出,我来找他的目的已经在他脑袋里的烟路之间消失了。我要不要喝杯茶呢?我来看他,他实在不胜荣幸。另一杯茶给测倒在地上,又倒了一杯热茶来给我,滚烫地递到了我手里——这是茶的煎熬。我就他家里人丁的兴旺恭维了几句。

他微带惊讶地朝四下看看,仿佛以前从没有见到这一点似的。"我母亲,"他说,"我内人,家姐,家叔,舍弟,我的子女,家婶的子女。"那个毛娃子已经从我脚边爬开了,这会儿正仰面躺在地上,又踢又叫。我心里想着,不知道这是谁的孩子。这房间里的人要么太小,要么太老,看不出谁的年龄适合生出那个小家伙来。

我说,"多明格斯先生告诉我,说这件事很重要。"

"啊,多明格斯先生。多明格斯先生好吗?"

"他发过烧。"

"眼下是容易生病的季节。"到这时,我甚至还不相信他记得多明格斯是谁。

他开始咳嗽,他的短褂上少了两粒钮扣,咳嗽时短褂里面的皮肤像当地的皮鼓那样绷得很紧。

"您自己也该去找位大夫瞧瞧,"我说。这时候,又进来一个新来的人——我没有听见他走进来。他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整洁的西装。他用英语说道,"周先生只有一个肺。"

"我听了很难受……"

"他每天抽一百五十袋鸦片烟。"

"那听起来很不少。"

"大夫说抽烟对他没有好处,但是周先生抽了烟就觉得舒服多啦。"

我咕哝了一声,表示很明白他的意思。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周先生的管事的。"

"我姓福勒。多明格斯先生叫我来。他说周先生有点儿事情要告诉我。"

"周先生的记性很坏。您先喝一杯茶,好吗?"

"谢谢您,我已经喝过三杯了。"这一问一答听起来很像外语常用语手册上的句子。

周先生的管事的把我手h的茶杯拿过去,递给一个女孩儿,她把杯里剩下的茶倒在地上后,又斟满了一杯。

"这壶茶不够浓,"他说,接过茶杯自己尝了尝,很细心地把杯子涮了涮,又从第二把茶壶里斟满了一杯。"这个要好点儿吧?"他问。

"好多了。"

周先生清了清嗓子,不过那只是为了吐一大口痰在一个绘着粉红花的搪瓷痰盂里。那个毛娃子在茶脚子之间滚来滚去,那只猫儿从硬纸盒上跳上了一只衣箱。

"也许,您跟我谈谈比较好,"年轻人说。"我姓杭。"

"不知道您是否乐意告诉我……"

"我们到下面货仓里去,"杭先生说。"那儿比较清静。"

我把手伸给周先生,他让我的手停在他的两个手掌之间,显得有点儿迷糊,然后向这个挤满了人的房间四下看看,仿佛想怎样安顿我似的。我们走下楼梯时,像砂石翻滚的麻将牌声音渐渐轻了。杭先生说道,"当心。最后一级是空的。"说着,他用手电筒替我照亮了路。

我们又回到了那些床架和浴缸之间。杭先生领路,顺着一条边过道走去。走了二十步左右后,他又站住,用手电筒照着一只小铁桶说,"您瞧见这个吗?"

"这个桶怎么样?"

他把它翻过来肥商标指给我看,"戴奥拉克通。"

"我还是不明白。"

他说,"我这儿以前有两个这种铁桶。是从范文茂先生的车房里和别的废品一块儿收来的。您认识范先生吗?"

"不,我不认识。"

"他妻子是泰将军的亲戚。"

"我还是不大明白……?"

"您知道这是什么东西吗?"杭先生问,一面弯下腰,拿起一长条中凹的东西,像一段芹菜似的,在他手电筒的亮光下,闪现出克罗米的颜色来。

"这可能是浴缸上的什么装置。"

"这是一个模子,"杭先生说。他显然是一位令人厌倦的喜欢教诲人的先生。

他又停下,容我表示出我还是一无所知。"您明白我说的模子是什么意思吗?"

"哦,我当然明白,不过我还是不理解您的意思……"

"这个模子是美国制造的。戴奥拉克通是美国的一个商标名称。这下你该明白了吧?"

"说老实话,我还是不明白。"

"这个模子有点儿毛病。所以他们把它扔了。不过不该把它和废铁一块儿扔掉的——那个铁桶也不该扔出来。这是一个错误。范先生的管事的亲自上这儿来过。

我当时找不到这个模子,不过我让他把另一只铁桶拿回去了。我说我这儿就只有那一只桶。他告诉我他需要这些桶储藏化学制品。当然,他没有问起模子-一那未免泄露出太多的情况来了——不过他仔细搜寻了很久。后来,范先生又亲自到美国公使馆找派尔先生。"

"你的情报工作似乎很不错,"我说。我仍旧想象不出这是怎么回事。

"是我请周先生去和多明格斯先生联系的。"

"您是说,您已经证实了派尔和泰将军之间有某种往来吗,"我说。"某种微小的往来。这好歹并不是什么新闻。在这儿,人人都干情报工作。"

杭先生用脚后跟撞撞那只黑漆漆的铁桶。那阵声音在铁床架之间回响着。他说道,"福勒先生,您是英国人。您是中立的。您一向对我们大伙全都很公正。要是我们有些人对不论任何一方抱有强烈的感情,您也能同情他们。"

我说,"如果您是在暗示您是共产党人,或是一个越盟人员,那么请您别担心,我并不感到大吃_惊。我是不问政治的。"

"要是西贡这地方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人家都会责备我们。我的委员会希望您保持一种公正的看法。这就是我为什么领您来看这些东西的缘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