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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第1601-1650行) (33/43)

"不,瞧瞧卿筒。它让你想起什么吗?"他对我的困惑不解得意扬扬地笑笑,骑上自行车走了。他回过头来向我摆了一摆手,就朝堤岸和废铁货仓骑去。我到保安局去打听消息。到那儿,我才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在他的货仓里看见过的那种模子,形状就像半截自行车卿筒。那天,在西贡全市,好好的自行车卿筒竟然全藏有炸弹,到十一点正同时爆炸,只有警察根据事先获得的情报,采取了预防措施的几处地方没有出事。我怀疑他们是从杭先生那儿获得情报的。这些都是很小的事情——十起爆炸,有六个人受了伤,天知道炸坏了多少辆自行车。我的同行们——除了《远东日报》的记者说,这是一次"暴行"外——全都知道只有取笑这件事,才会使发出去的电讯稿在报上刊登出来。"自行车炸弹事件"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标题。

他们全体都谴责共产党人。只有我一个人这样写道:这些炸弹是泰将军的一次示威,可是我的报道在报馆内又给改动了。泰将军已经不再是新闻。你不可以浪费篇幅说是他干的。我请多明格斯转了封信给机先生,表示遗憾——说我已经尽了我最大的力了。杭先生托人带了个很客气的口信来。这时,在我看来,他——或是他的越盟委员会——未免过于敏感,并没有人认真地认为是共产党人干的。说真的,要是有谁会说成是共产党人干的,那他倒可以享有名声,给人说成颇有幽默感了。"下一次,他们又会想出什么来呢?"人们在社交场合这么说。这整个荒唐事件的象征,在我看来,也就像那只自行车轮子,跟陀螺似的在大街中央欢快地旋转。我甚至始终没有向派尔提起,我听到的他跟泰将军秘密联系的事。让他去玩塑料模子吧,只要不伤害人:这样也许会使他不把心事放在凤儿身上。然而有天黄昏,因为我恰巧待在附近,又因为我没有什么事好做,我还是到范先生的汽车房里去看了看。

那是一个肮脏的小地方,跟一个放废铁的货仓差不多,就在索姆大道上。一辆汽车在车房中央用千斤顶托起,引擎罩敞开着,张着个大口,像一家没有人去参观的外地博物馆里陈列的什么史前动物标本似的。我不相信有谁还记得那辆汽车放在那儿。地面上到处都乱扔着废铁和旧盒子——越南人不喜欢把东西扔掉,就像一个中国厨师把一只鸭子分做成七样菜,连一只鸭脚爪也不肯扔掉那样。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人会那么不爱惜东西,把那些空铁桶和坏了的模子那样乱扔——也许那是一个伙计偷了出来,想卖几个皮阿斯特的,也许是有谁给足智多谋的杭先生买通了。

四周似乎一个人也没有,我就往里走。我想,也许他们全躲避开一时,怕警察找上门来。很可能杭先生在保安局里有些关系,不过就算这样,警方也不大可能会采取行动。从他们的观点来看,让人们以为这些炸弹是共产党人干的更好。

除了这辆汽车和混凝土地面上扔满了的废铁外,什么东西也看不见。很难想象,那些炸弹会是在范先生这儿制造出的。我还不大明白我在铁桶里看见的那种白粉是怎么给制成塑料的,不过那种过程肯定很复杂,不可能在这儿进行,在这儿就连街上的那两只汽油卿筒似乎也给人忽略了。我站在车房门口,看看外面街上。在大道中央的树木下,理发师傅们正在忙着干活儿:一面小镜子挂在树干上,反射出闪烁的阳光。一个姑娘快步走过,戴着软帽,肩上挑着两只篮子。靠在西蒙·弗雷尔斯商店墙边坐着的那个算命的,已经找到了一个主顾:一个蓄着一小把胡志明式长须的老头儿,不动声色地注视着他,看他洗那些古老的纸牌。他有什么美好的前程值得花上一皮阿斯特呢?在索姆大道上,你生活在露天的地方:这儿所有的人全都知道范文茂先生,但是警方就没有办法来取得他们的信任。这一层生活是一切全都摆在外面的,但是你就是没法踏进这一层生活去,就像你可以踏到街上去那样。我想起了那些在我们楼梯口公用厕所旁闲聊的老婆子:她们一切事情也全听见了,不过我不知道她们究竟晓得了些什么。

我又回进汽车房去,走进了后面的一间小办公室,那儿有常见的中国广告日历,一张凌乱的办公桌——货价单,一瓶胶水,一架计算机,一些回形针,一把茶壶,三只茶杯和许多没有削尖的铅笔。不知为了什么,还有一张没有用过的巴黎埃菲尔铁塔的风景明信片。约克·哈定可能用了些生动的抽象概念来描写第三势力,然而到头来,竟然是这些东西——这就是第三势力。后面墙壁上还有一道门,是上了锁的,可是钥匙就放在办公桌上,在那些铅笔之间。我开了门,走进去。

我到了一间小棚屋里。棚屋大小跟汽车房差不多。这里放有一架机器,乍一看来好像是一个铁杆和电线做成的笼子,笼里有无数的栖木,用来关什么没有翅膀的大鸟儿的——它给人的印象是,好像用许多破旧的布捆扎着,不过那些破布可能是用来把灰尘揩去的,而正在揩着时,范先生和他的助手们给人叫走了。我发现了一家厂商的字号——是里昂的什么人,还有一个专利证号码——是什么的专利呢?我把电流接通,那架古老的机器一下活起来了:原来那些铁杆也有它们的用处——那架机械装置活像一个老头儿鼓足了他最后的活力,不停地用拳头向下捶打,捶打……这个东西居然还是一部压榨机尽管在这类机器中,它一定是一个老前辈,跟投币式自动唱机是属于同一时期的,不过,我想,在这个国家,人们从不浪费一件东西,一切事物都可以指望到这儿来了却余生(我记得我以前在南定的一条小街上看过《火车大劫案》那部古老的影片在银幕上断断续续地跳动,供人欣赏),所以这部压榨机还是可以利用的。

我更仔细地察看了一下那座压榨机,它上面有一种白粉末的残迹。是戴奥拉克通,我心想,那种有点儿像奶粉的东西。并没有铁桶或是模子的迹象。我走回办公室,又回进汽车房。我很想用手拍拍那辆汽车的挡泥板:它也许在这儿还得等上很久,但是总有一天它也会……范文茂先生和他的助手们这时候大概正在稻田里赶路,上泰将军司令部所在的那座圣山上去。最后,我提高嗓门,大声叫唤"范先生!"时,我可以想象我已经远离开了那个汽车房,那条大道和那些理发师傅,又回到我在通往新渊的公路上曾经到里边躲藏过的那些稻田里去了。"范先生!"我仿佛可以看见有一个人在那些稻秆中回过头来。

我走回家去,上楼到了楼梯口。那些老婆子还在那儿叽叽喳喳不知说些什么,我听了就跟听见树篱上的小鸟歌唱一样莫名其妙。凤儿不在家——只留下一张便条说,她上姐姐那儿去了。我在床上躺下——我至今还很容易感到疲乏——接下去就睡着了。等我醒来,我看见那只闹钟的夜明钟面上正指着一点二十五分。我转过头去,指望会发现凤儿睡在我身旁。但是枕头还是没有人睡过。那天,她一定是换过床单了——枕套还带着新浆洗过的那种凉丝丝的感觉。我爬起来,拉开她放头巾的那只抽屉。那些头巾全不见了。我又走到书架那儿去,那一本王室生活画册也不见了。她把她的妆尽全随身带走了。

人感到震惊的时候,反而不觉得怎么痛苦,痛苦是在凌晨三点左右开始的。当时,我开始为自己的生活筹划一下:我多少总还得活下去,还会回想起往事来,总得怎样逐步消灭掉那些往事。快乐的回忆最令人难受,我于是就竭力去想那些不愉快的。这方面成很有经验。我以前经历过这种事情。我知道自己能做需要做的事,不过我现在年纪大多了-一我感到自己已经没有多少精力来重建生活了。

3

我到美国公使馆去找派尔。在门口需要填写一张会客单,把它交给一个宪兵。

他说道,"你没有填来访的事由。"

"他会知道的,"我说。

"那么你是事先约好的吗?"

"你可以这么写,要是你乐意的话。"

"我猜想,在你看来,这有点儿无聊,但是我们不得不很小心。常有些怪人闯到这儿来。"

"这我早听说过。"他把嘴里的口香糖换到另一边,就进了电梯。我等候着。

我还没有想好该对派尔说些什么。这是一场我以前从没有上演过的戏。宪兵下来了。

他勉勉强强地说道,"我想你可以上去啦。二楼十二号a房间。"

我进了那间房,发现派尔不在那儿。乔坐在办公桌后面:就是那个经济专员:我还是记不住他的姓。凤儿的姐姐在一个打字台后面望着我。我从那双贪婪的褐色眼睛里所看到的是胜利吗?

"进来,进来,汤姆,"乔大声叫嚷着。"很高兴见到你。你的腿怎么样啦?你光临我们这个小机关,这真难得。拉一张椅子过来坐下。告诉我你觉得这次新攻势进行得怎么样。我昨儿晚上在大陆酒店看见格兰杰。他又上北方去啦。那个小伙子真肯干。哪儿有新闻,哪儿就准有格兰杰。来支香烟。自己拿。你认识徐小姐吗?这些姓我可记不住——对我这么一个老家伙说来,这些姓大难记了。我就管她叫嗨,那边那位!——她倒也喜欢这种叫法。一点儿没有那种一本正经的殖民地习气。市场上有些什么小道新闻,汤姆?你们这些家伙的确非常精明。听说你的腿出了毛病,很遗憾。奥尔登告诉我的……"

"派尔在哪儿?"

"哦,奥尔登今儿早上不在办公室里,我猜想他在家里。他许多事情都在家里做。"

"我知道他在家里干些什么。"

"那个小伙子办事很积极。你刚才说什么来着?"

"我好歹至少知道他在家干的一件事。"

"我不明白你说些什么,汤姆。迟钝的乔——那就是我。以前一贯是这么迟钝。

往后也总是这么迟钝。"

"他跟我的姑娘睡觉——就是你这位打字员的妹妹。"

"你这话我可不大明白。"

"问她吧。是她给安排的。派尔夺走了我的姑娘。"

"你瞧,福勒,我先前还以为你是有公事上这儿来的。我们在办公室里不能容人大吵大闹,你知道。"

"我上这儿来找派尔,我想他是藏起来啦。"

"瞎,你这人最不该说这样的话。奥尔登为你做的还不够吗!"

"是啊,是啊,当然。他救了我的性命,是吗?不过我可从来没有请他那么做。"

"况且他本人是冒了极大的危险。那个小伙子可真有胆量。"

"我可一点儿也不在意他什么胆量。说他身上有些其他的部位倒比较合适。"

"咳,房间里有一位小姐,福勒,咱们可不能说这样的下流话。"

"这位小姐和我彼此很熟。她从我身上没有捞到她想得到的好处。这会儿她又想从派尔身上去得到它。好吧。我知道我现在的态度很不好。我就偏要这样。在这种局面下,谁的态度也不会好。"

"我们还有很多工作要做。有一份关于橡胶产量的报告……"

"你别急,我这就走。不过要是派尔打电话来,就告诉他我来找过他。他也许会认为得回访一下,才算合乎礼貌。"我对民儿的姐姐又说道,"我希望你们已经达成了财产协议,并由公证人、美国领事和基督科学教会充当见证人。"

我走到过道里。对面有一扇门,上面写着"男厕"。我走进去,把门锁上,坐下来,头靠在冰冷的墙上,哭起来了。到这时为止,我一直没有哭过。他们的洗手间甚至也是装有空调设备的。不一会儿,那种调节温和的空气就使我的泪水干了,就像它使你嘴唇干燥,身体内的精液干枯那样。

4

我把一切事情全交给多明格斯,自己到北方去了。在海防,我在加斯科涅空军中队里有些朋友。我总不是在飞机场的酒吧间里混上几小时,就是在外边的石子路上玩地滚球。冠冕堂皇地说,我是到了前线:我也跟格兰杰一样有资格说是有干劲,不过那就和我上次去发艳远途旅行一样,对我的报纸并没有什么价值。然而,一个人如果要报道战争的话,那么自尊心要求你偶尔也得去分担一些危险。

要去分担危险,甚至是最有限的时期,也不容易,因为河内方面早已发出命令,只许我去参加平面的空袭——这类空袭在这场战争中跟坐公共汽车出去旅行一样安全,因为我们飞行在重机枪射程之上,除非驾驶员出了差错,或是引擎出了毛病,否则我们十分安全。我们按照时间表出发,又按照时间表归来:带去的炸弹斜斜地落下去,螺旋形的烟柱从公路交叉处或是桥梁那儿冒了上来,然后我们就巡行一周,飞回来赶上喝一杯开胃酒,并且在石子地上玩地滚球。

有天早晨,在市区的军人餐厅里,我正跟一个年轻军官在一块儿喝白兰地苏打时,交办任务的命令传达下来了。"乐意一块儿去吗?"我说好。这个军官热切地希望观看一下南码头。而就我来说,连平面的空袭也是消磨时间和打消思虑的一种办法了。开汽车去机场的时候,他说道,"这是一次俯冲空袭。"

"我还以为不准我……"

"只要你一个字不写就成。这次出去可以让你看到一片邻近中国边境的地方。

你以前决没有看见过。在莱州附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