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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第1301-1350行) (27/45)

前面已经说过,要结婚的努力只是手段,但可能变成目的。如果把这努力看作孤立的“关键性瞬间”,也许可以避免陷入另一种“虚弱、缺乏自信心、负罪感”的生存状态,这样,要结婚就会是纯粹的重返天堂的精神行动。

被逐出天堂的原初的关键性瞬间使个体生命成了由无数断裂构成的过程,精神行动起于磨平这些生命中的断裂的努力。佛教的轮回,道教的大化,都没有一种原初的个体生命断裂的关键性瞬间,因而也就不会有个人生命的精神运动。卡夫卡说的“革命的精神”,也不是社会论意义上的,而是生存论意义上的革命——个人生命的一次断裂。

比如,结婚就是一次这样的断裂,它意味着:为了返回天堂,必须在世俗时间中“把以往的一切视为乌有”。

因此,订婚就意味着革命,意味着“什么都还没有发生过”。从这一关键性的瞬间开始,卡夫卡才应该有耐心,而不是漫不经心。

7.

“恶”的最有效的诱惑手段之一是挑战。

8.

它犹如与女人们进行的、在床上结束的斗争。

为了重返自己的天堂,卡夫卡开始了自己私人的世俗冒险:尝试要结婚。在冒险的时间中,卡夫卡首先迎面撞见了恶。

生命断裂处的标志,是恶的诱惑。一个人为了重返天堂,必然会与恶的诱惑照面。卡夫卡对恶的诱惑的如此比喻,显然不是随意的。订婚就是恶的诱惑,婚姻可能中断重返天堂的归程。那婚床就是一个陷阱,让人迷恋现世此刻的欢愉。

卡夫卡十分清楚自己的脆弱:很难同女人在一起生活。因此,婚姻对他来说,就是最大的恶的诱惑,触及到他的性情中原本隐藏得很深的陌生感、同情心、肉欲、胆怯和虚荣,他原以为是父亲的教育带给他的“虚弱、缺乏自信心、负罪感”。

(b se)不是罪(s?黱de),恶才是人际关系的道德或不道德的记号。恶而不是罪,才与诱惑有关,恶有诱惑的手段。罪是与生俱来的性情,恶是克服性情的过程的断裂。

什么叫诱惑?按卡夫卡的私人理解,诱惑是人与人之间柔软、暧昧的摩擦,生发出生命中的层层雾气,比如个体的性幻想这面棱镜把雾气折射成一道道爱情彩虹。如果一个女人向一个男人要求自己的存在,或者一个男人向一个女人要求自己的存在,就会引起两个人之间柔软、暧昧的摩擦。人生在世难免摩肩擦背,恶是不可避免的——除非,像卡夫卡设想的,只向自己要求存在,恶就无从产生。这就是为什么婚姻总与恶——而非罪——相干。

可是,卡夫卡自从与菲莉斯建立关系以后,也时常禁不住渴望她坐在自己身边——这已经是在向菲莉斯要求存在,甚至有一次对菲莉斯说,自己写作时也想到她。异性之间的渴望和想要,在卡夫卡的私人理解中就是恶的诱惑,对付自己对另一个人的渴望和想要的方法,就是把它们看作诱惑。卡夫卡如此害怕,就因为这恶的诱惑会引发他性情中的“虚弱、缺乏自信心、负罪感”。

于是,对卡夫卡来说,婚姻不过是与女人的斗争,这斗争在床上结束——当然,也可能从床上开始。

更可能是从床上开始,在咖啡馆或法庭——从来不会在花前月下——结束。

13.

认识开始产生的第一个标志是死亡的愿望。一种生活看来是不可忍受的,而另一种又不可企及。人们不再为想死而羞愧;人们憎恨旧的牢房,请求转入一个新的牢房,在那里人们将开始学会憎恨这新的牢房。

要不是因为我们已经知道卡夫卡订婚的目的——重返私人天堂的手段,这则笔记很难懂。

认识菲莉斯,同她订婚,是卡夫卡迫不得已的事,以便为了摆脱“不可忍受的”生活。进入了与这一个女人——菲莉斯的相互认识的关系,卡夫卡又觉得像进入了“一个新的牢房”。毕竟,卡夫卡觉得孤单的生活有的时候也是不可忍受的,而另一种生活——按我的理解,这指的是像袁枚那样与女友、而不是妻子一起的生活、漫不经心的生活(像在天堂)——又不可企及。

订婚就是相互认识。

在古希伯莱文中,yada‘(认识)的意思就是做爱——亚当与夏娃相互yada了。这种认识与死亡是在体地相关的:为了摆脱不可忍受的生活、“虚弱、缺乏自信心、负罪感”的生命状态,卡夫卡开始了与菲莉斯的相互认识。在这种关系中,yada‘改变了羞愧。

但卡夫卡很快发觉,相互认识的状态不过是转移牢房而已,从为想死而羞愧的牢房转入不为想死而羞愧的牢房。

谁是牢房的监管者?上帝,还是社会制度?——尼采说是上帝,福柯说是社会制度。

逐走上帝、取消社会制度,牢房就不在了?——卡夫卡说,不!没有上帝或社会制度,身体也是牢房。因为不可忍受的和不可企及的生活都是身体的世俗感觉,身体的感觉本身就是牢房。只有在既非不可忍受、亦非不可企及的生活中,身体才不是牢房。只不过,在这种生活状态中,身体已经没有了感觉。

15.

像一条秋天的道路:还未来得及扫干净,又被干枯的树叶覆盖。

这根特别湿润的经脉是卡夫卡在进入与菲莉斯的关系后对自我感觉的描述。

什么“像一条秋天的道路”干枯的树叶?可以把太多的语词放在主语的位置上,以至于每一年秋天的道路都有新奇感。

我想,这里最适合作为主词的是卡夫卡的身体,因为这一个身体正处在持续不断的关键性瞬间。

在卡夫卡的透彻目光里,自己的身体在婚约状态中有如飘落在一条秋天的道路上的干枯树叶。舍勒认为,人间的普遍真理往往是由最为个体性的生命体验道出的。卡夫卡在自己婚约状态中的这一体验,也许无意中道出了一个普遍真理:每一个体生命的在世命运,就像一片干枯的树叶。在世俗生活中、或者说在个人生命的历程中,个体就是不断被扫除或被覆盖的干枯树叶。

24.

把握这种幸福:你所站立的地面之大小不超出你双足的覆盖面。这是卡夫卡在婚约状态中产生出来的一种愿望。

现世生命的时间是秋天的道路,让人觉得满目凄凉。幸福是秋天道路上的阳光,给干枯树叶带来可以渴望和想象的生机。一个人必须知道什么是自己可得的幸福。如果既觉得一种生活不可忍受,又觉得另一种生活不可企及,就是一个人对幸福的想象太过分了。卡夫卡努力想说服自己——不要失去耐心。人不能把握幸福,都是因为超出了自己的双足所占的地面尺寸。卡夫卡丈量过——《城堡》中有个土地丈量员,地窖刚好是自己的双足可以活动的圆周面积。

知道自己幸福的尺寸有多大,也算是有耐心了。

可是,人对幸福的渴望引发的对美好生活的想象,很可能变成对幸福的奢望,以至于忘记了,幸福不过是秋天道路上的阳光,斑驳、绚丽而易逝,甚至可能只是洒在秋日湿雾中的幻影。

30.

善在某种意义上是绝望的表现。

在什么意义上?

看来,卡夫卡订婚后更加绝望了。在与菲莉斯的关系中,卡夫卡觉得自己双足所占地面的尺寸日渐缩小。于是,善成了在绝望中伸出的求救的手,成了自己日渐干枯的身体渴求的水分。

两次订婚后,卡夫卡都很快逃出了婚约,说明婚约关系是他无法忍受的。卡夫卡在与菲莉斯的非婚约关系中呆的时间要长得多,他既需要菲莉斯,又无法忍受菲莉斯。卡夫卡的绝望就是从这种两难中产生出来的。

什么是善?

卡夫卡没有具体说。在前面的笔记中,卡夫卡提到恶。恶的对立面就是善。如果恶的诱惑有如与女人的斗争,善就是在这种斗争中的耐心。

33.

殉道者们并不低估肉体,他们让肉体在十字架上高升。在这一点上,他们与他们的敌人是一致的。

这样一来,卡夫卡就把与菲莉斯有了暧昧关系的自己的身体看作了殉道者;订婚毕竟是他为了重返天堂这一更高的生存目的不得不做出的牺牲。牺牲并不意味着自己的身体微不足道,相反,牺牲意味着太看重自己的身体。

这里的敌人是谁?——是女人,具体说,就是菲莉斯。

卡夫卡与菲莉斯的婚事厮磨是一场私人性的形而上学斗争,这场斗争是两个身体用肉体来进行的。进行斗争的双方都看重自己的身体,都把身体抬高,只不过抬高的尺度不同。卡夫卡把自己的订婚看作殉道,他抬高自己身体的尺度是十字架的高度,菲莉斯抬高自己身体的尺度被卡夫卡看作是尘世殿堂。在同一时期的一则日记中,卡夫卡写道:

这个世界——菲莉斯是它的代表——和我不停地冲突,这个冲突避免不了,它撕碎了我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