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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第101-150行) (3/26)

我回房看书,书里有人说:“我这辈子可能不会爱一个人,被一个人爱就过去了。”

我又看了一遍这句话,怦然心动。

她坐在午后的金色斜阳里看书,衣衫红得耀眼,我穿过昏暗、肮脏的长长楼道,走到后门口,站住看着她一动不动的背影。良久,她感觉到什么,回头看到了我。认出我后,淡淡一笑:“你来了。”

我走下台阶,坐在她旁边的一张椅子上:“看什么书?”

她合上书,给我看封皮:“干吗来了?”

“没事,瞎转游——你会游泳吗?”我决定不兜圈子。

她抬起金色、光滑的脸颊,注视了我一会儿,点点头。

“我知道西郊有个湖,又大又荒凉,晚上租船到很晚。我常一个人夜里划船到湖心,然后通宵畅游。”

她沉默着,不置可否。我有点茫然。

白族小姑娘小杨来喊我们去吃晚饭。她说学院食堂饭不好吃,端个盆去外面小铺买了些羊肉馅饼。我吃了两口,羊肉不新鲜,就吃了几个西红柿了事。屋里的几个女孩子说着她们将要演出的舞剧《屈原》。演婵娟的女孩抱怨屈原老头太正经,查遍野史,也没找出和婵娟丁点儿暧昧关系,使她的双人舞十分尴尬。我问于晶跳什么角。

“灾难舞中的民女。”她说,“在众多秦兵手里挣扎一番,然后自刎。”

她们开始议论班里男生谁政治思想好,但动作别扭,没“胞”(“胞”大概是指艺术细胞);哪个名女演员又老又霸道;我在旁边听着一句也插不上,只知道没什么人她们瞧得起。于晶见我没趣,找话问我:

“你看过哪个舞剧?”

我想了想,实在想不出,抱歉地说:“马戏偶尔看,舞剧……”

她白了我一眼。

“哎,”小杨也掉头问我,“我听说你是无业游民是吗?”

“不是无业游民,是社会贤达——我把铁饭碗扔了。”

“为什么,为什么呀?”其它女孩纷纷感兴趣地问。

“国家有困难,僧多粥少,为国分忧嘛。”

女孩们都撇嘴,于晶嗤笑地站起来,从别人手里抓了把瓜子,坐到一边低头嗑起来。

“那么你算个体户了?”一个女孩说,“一定很有钱了。”

“是不是该请我们穷学生吃几顿。”于晶故意打趣地说。

“你们别以为是个体户就趁钱。”我说,“我是个贫寒的个体户,我们那个野公司吃饭都得抓阄。”

“胡说!”女孩子们笑。

“那你以後怎么办呀?”小杨倒认真关心地问,“当一辈子个体户?”

“不会的。以後国家好起来,经济发展了,就业机会自然也就多了。”

“他倒对‘四化’前途充满信心。”

我和女孩们不着边际地胡扯,有时看一眼于晶。她漫不经心地嗑着瓜子,独自出神。一个男人进来,女孩们和他打招呼。我见过他,一个无名的伤感诗人,他写的那些吟风弄月、怜香惜玉的小诗很能赚女学生的泪。于晶活跃起来,和他对坐长吁短叹,感慨人生,俨然双双进入超凡脱尘的至高境界,使别人俗口难开。我起身告辞。

“不送了。”她连身子都不抬一下。

小杨过意不去地送我出来,叫我常来玩。

我走到紫竹院,脱衣下水,沿永定河引水渠一直游到玉渊潭,接着顺水飘到木墟地大桥爬上岸,坐车回紫竹院拿衣服,巡夜的联防队员把我截住盘问,我和他们大吵大嚷。他们把我带到派出所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到紫竹院找衣服时,已不知被哪个小人抱走了。我骂骂咧咧地在街上横行着回了家,觉得不能这么罢休。

她们正在练功房跳一个既兴的幽默舞蹈。大意是三中全会后,政策放宽,农民养了很多猪,猪吃得很肥,心情也很舒畅,屠宰时,争先恐后:“先杀我!”“先杀我!”表情兴奋,至死不渝。跳的和看的都笑得滚了一地。

我把穿着黑练功服笑得直不起腰的于晶揪到一旁。

“干什么?”

“下了练功课,我在陶然亭水榭等你。”

她笑着挣开我,我转身走开。

我在公园等了一个小时后,心情慢慢沮丧了。湖水稠绿,平滑似绸,不时有鱼呼啦跃出水面,涟漪一圈圈散开。天空阴沉,纹丝风没有,雷声隆隆传来。我忽然想起拱桥那边还有个水榭,忙跑到桥上。两个飞檐红柱的水榭间曲桥上,一个红裙子少女双手握在前面,东张西望,怅怅地走着。我拼命冲她挥手,她愣神遥望,然后,连跳带蹦地沿绿茵茵的湖岸跑来。

“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我是来告你一声,我有事,要去东四取做好的旗袍。”

天开始掉稀稀拉拉的雨点。我们躲进一株老树浓密的伞盖下。

“别去了,旗袍晚一天取有什么关系。”

“明天我们连排,一天都没空。”

“那就后天取。要不就别要了,我赔你一块料子。”

“真好笑,我要你赔我料子干吗?”她瞪圆眼睛,瞪了我片刻,把后面的话咽下去,“我要去,再见!”扭身走到草坪上,跳过矮杆,站在甬路上回头看了我一眼,“你要没事,可以赔我去。”

“我有事。”我挥挥手,让她快走。

滚滚乌云带着雷阵雨压过来了。

中午,我在陶然亭西餐厅碰到一个要办服装表演队的朋友请舞蹈学院的几个人吃饭,小杨在里面。我也不客气,坐上桌就吃。吃完饭出来,小杨挂在手上转着玩的钥匙串搞丢了,我赔她回去找。找到钥匙后,我们就坐在雨后潮润的草坡聊天。

园子里静悄悄,鸟语呢喃,小杨有点想家。她这样纯朴的少数民族女孩到北京这么复杂的环境,面对各种笑嘻嘻的汉人面孔,吃不准。我胡说了一顿为人处事之道,发觉自己什么都懂,可事到临头,也缺乏超脱、弹性。我也想起了小时候,爸爸妈妈抚养我时,在秋日和煦的阳光下,在拂拂扬扬柳树林下,无忧无虑奔跑打闹,玩得满头大汗。

“想什么呐?”

“噢,”我收回纷飞的思绪,抬头笑笑说,“没想什么,哎,”我问小杨,“你们屋那个姓于的挺讨厌我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