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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第651-700行) (14/26)

“那无所谓。”

医院大楼一层,窗户对着花木扶疏的庭园地一间病房里,我坐在车祸受伤的石岜身旁。护士刚为他接过小便,他由于不得不当众小便而感到体面扫地,一脸懊丧。

“腿怎么样了?我看看。”

“别看。”他按住被角,“我不喜欢把有瑕疵的东西给人看。”

“看看。”

“如果你想了解长势如何,我可以告诉你,一点不喜人。医生说,残废势不可避免的。”

“那好哇。”我说,“你对社会的危害可以少点了。”

“是值得庆幸。其实,”他恶毒地说,“那条腿已经不在这儿,切下去了。”

我顿时失色,伸手隔着被子一摸,恼怒地板起脸:

“你太不地道了。我知道你转的什么坏心眼,你干吗总那么坏呢?”

“他们说,痛苦让别人分担一点,能轻些。”

我缄默了,抓起一把松子,用牙咬开坚壳,嗑出一捧果仁,递给石岜。瞅瞅他,伏在他枕边问:

“你是真痛苦了吗?”

“真的。”他在枕上偏过头来看着我,“我不想连累你,我想高尚一点,我现在是个又穷又瘸的人。”

“别说蠢话了。”我说,“你就是真锯了那条腿,我也不在乎。”

“你要是沦落成我这样,我就在乎。”

“那可能,因为你总要情不自禁地表现一下卑劣。”

“不是,”他睥了我一眼,“我不屑隐瞒我的观点,就是落倒这步田地也不屑隐瞒,我不喜欢别人占我便宜,也决不占别人的便宜。”

“你认为金钱和外貌就那么重要?”

“是的,如果你破了相,一文不名,我就毫不犹豫地抛弃你,不管有多少道德先生站出来谴责。”

“我从来也没觉得你多漂亮多有钱,我见过比你棒的、比拟趁的人多了。要是为了找个鼓钱包找条粗腿,我早去找别人了。”

“皮之不存,毛将附焉?”

“喝酒了?”

“嗯,团里招待一个非洲舞团,让我们作客。”我在他床边坐下,拿出个纸包,“我给你买了些无锡酱大排,人家说吃排骨有利于长骨头。”

“我也听说过吃什么长什么。”

“现在吃吗?”我把玫瑰色的排骨从纸包里拆出,问。

“要吃。”

石岜坐起来,接过排骨吧唧吧唧吃起来,咂着嘴,很香的样子。他跟我说医院虐待他,营养灶的厨子过去是养鸡场的饲养员。我给同病房的病人送去一些排骨,然后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听他抱怨。

吃够后,他张着两只油腻的手叫我把脸盆里的毛巾拿来。他走到脸盆前一看,哪里是什么毛巾,简直就是一块抹布。我拎到盥洗室洗干净,象对孩子似地使劲给他擦手擦嘴巴。

“我自己来。”

“你别动。”我把他脸上的肉渣一一擦去,“怎么吃了一脸。”

“哎晶晶。”我正在擦自己的手,他对我说,“你不用一天到晚在这儿陪绑。

“……”

“老呆在病房会传染上病人的有害情绪。你瞧你的脸,都快跟泌尿科护士一样——铁青。”

“我以为你愿意我来。”

“我是愿意你来,一天来看我一眼,尽尽朋友义务就行了。多找那些健康的朋友玩玩。”

“和你交朋友后,我就没别的朋友了。”我说。

“这可不好,我可没叫你不理人家。恰恰相反,”他喋喋不休地说,“如果你有几个正派、有学问的男朋友,我还很赞赏。”

“你是不是,又有了什么新欢,想趁机把我甩了,还落个高尚。”

“不不,你别误会。”他脸红了。过了会儿,他握我的手,我挣了挣,没挣脱,就任他握。

“咱们不是说好了吗,”他轻声说,“不陷进愚蠢的爱情中去。”

“……是说好了。”

我低着头,慢慢抽回我的手,走了。

我几天没去医院看石岜。每天排练完,就自己上街逛,自由自在地挨个店吃心爱的冰激淋和酸奶,挨家影院看上映的片子。我们的喜剧还是不行,无休止地卖弄噱头,尽管我也跟着笑,可每回笑完都有被人笑了一场的感觉。悲剧依然是湿淋淋的,那些成年人号啕大哭的嘴脸,使人又厌恶又蔑视,我宁肯闭着眼睛听台词,我喜欢上海的配音演员。有时我买上一包烟,坐在街头长凳上的老爷爷老奶奶旁边悠闲地吸。常有小伙子过来和我搭讪,我跟他们搭讪几句,要带我走,我就不理他们了。一天我碰上一个在石岜家见过,可叫不上名的小伙子。他见我坐在马路边,凑过来和我说话,他自称是某大学的学生,请我去吃晚饭,说饭后还有场音乐会,我跟他去了。吃饭时他说了石岜很多坏话,说他如何道德败坏,见钱眼开。我光笑不置可否。等到在剧场坐下听音乐会,他讲起贝多芬,我受不了啦,找茬溜掉。

回到团里,同宿舍的小青姐说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我问是谁,小青姐说她也不知道,那人说一会儿还打来。九点多钟,电话打来了,我跑去接,是石岜。

“你怎么不来看我了?”

“不爱看你。”我气哼哼地说,“找别人玩去了。”

他笑了,说明天来吧。他挺想我,还有话跟我说。

“好吧。”我说。挂了电话,连蹦带跳地跑回宿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