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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个月是一段美好时光,佟心发现工作不再乏味,客户也不再难缠,她从未像现在这样热爱自己的工作。事实上,她热爱的不是工作,而是工作赚来的钱。这些钱可以支撑家里的日常开支,给赵腾飞赢取创业时间。
为了节省开支,他们在远郊租了一套三居室作办公室。赵腾飞每天六点钟起床,倒三次地铁去上班,晚上十点,再坐最后一班地铁回家。每次从地铁站出来,他都会在天桥上停留一会儿。夜幕之下,车流之上,一个男人的豪情油然而生,梦想可以帮他卸下所有疲惫。
家庭生活也发生了巨大变化。佟心不再关注各大剧院的演出公告,赵腾飞也不再沉溺于没完没了的体育比赛。他们谈论的是产品开发进度,是未来。这种和谐的生活持续了好几个月,直到一个小生命的到来,这种节奏才被打乱。
那天中午,同事问佟心借卫生巾,她才意识到有两个月都不用那玩意儿了。该不会是怀孕了吧?她想起来了,应该是叔叔来做客的那个晚上。他们喝了一点红酒,赵腾飞抱着她从沙发上滚到了地板上。
下班后,佟心买了张试纸测了一下,她确实怀孕了!看着试纸上的小方框一点点变红,她开始变得烦躁,真是倒霉!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怀孕?他们还没有生孩子的计划,至少近一两年没有这样的打算。如果不生下这个孩子,就得流产,可是,她已经做过一次那样的手术了。那是六年前的事,是莫小诗的孩子。他求她把孩子生下来,又不肯答应和她结婚,一气之下,她自己去医院把孩子拿掉了。她还记得医生跟她说的话:不要再流产了,子宫就像小房子,做一次刮一层,做的次数多了,将来就没法当妈妈了!
当佟心把怀孕的消息告诉赵腾飞的时候,他完全体会不到初为人父的喜悦。他们的反应是一致的:这个孩子来得太不是时候了。
不用太担心,这不是复杂的手术。我听陈飞扬说过,怀孕三个月内做人流,当天就可以出院。赵腾飞的话没能带给她任何安慰,反倒是一种伤害。他把她抱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后背,换一种语气来继续安慰:亲爱的,如果你想生,咱们就生,只是……我只是觉得现在有点不是时候。
你以为这是长在我身上的一颗瘤子吗?说扔掉就扔掉?这是我们的孩子。佟心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坐到沙发的另一端。在等待赵腾飞回家的这段时间,她已经做了决定: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无论多艰难都要生下来。
我知道是我们的孩子,可我们并没有做好准备,不是吗?我现在正在创业,没有收入,每个月还有七千多房贷,家里的开支都指着那点积蓄和你的工资。这个时候如果再生个孩子,是什么结果?还有个问题,那天晚上咱俩都喝酒了,我不确定会不会影响孩子的健康。
我们很失败,在都城打拼了六年,连生个孩子的权利都没有。佟心说出这句话,眼泪夺眶而出。她想走过去关上灯,让自己大哭一场。她害怕赵腾飞过来抱她,那拥抱不会带给她温暖,只会让两个人显得更加可怜。
赵腾飞站在阳台上抽烟,窗外灯火通明,都城的繁华和热闹显得那么陌生。除了这六十平米的小房子,窗外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内疚与自责在心中蔓延,他弯下腰,胳膊撑在围栏上,他觉得这个姿势会让身后的佟心更舒服一些。他没有理由再挺直腰板,双手交叉置于胸前,摆出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毕竟生不起孩子的责任应该由他来承担,而不是身后那个哭泣的女人。
这确实是个两难的选择,如果把孩子生下来,他就不得不放弃创业,重新找一份稳定的工作来养家糊口。可是,一旦放弃创业,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还有机会再来一次。
这个夜晚,佟心想起了莫小诗——那个在她的世界里消失了六年的男人,竟然因为要做人流而再次浮现。她清晰记得他们一起去医院的情景——
我求你了,把孩子生下来吧,有一个孩子我们就圆满了。你不用担心劳累,孩子生下来,喂奶之外的事都由我负责。莫小诗说。
你愿意结婚吗?
不愿意,我不想结婚。不是不想和你结婚,而是不愿意和任何人结婚,你知道我爱你就够了,为什么非要领个证把自己拴起来?
你根本就不爱我。
婚姻是丑陋的,大多数人在婚礼上的山盟海誓都是不知深浅的假话。当他们真正进入婚姻,就会发现那是一种虚假的生活,各自扮演着自己的角色日复一日地表演,不堪忍受的人选择离婚,还有一部分人会把这种表演带到坟墓里。
不用再讲你那些歪理邪说,说到底,是你不敢承担责任而已。她早已经看透了莫小诗的言语游戏。
真正有意义的承诺是我对你的爱,而不是婚姻。我以为你是脱俗的女人,应该有自信接受不婚生活。莫小诗还在尽力说服她。
别跟我讲理论,就好像你经历过婚姻似的。
我没经历过,但我见证过父母的婚姻,也观察过周围人的婚姻,真正幸福的并不多。
他们站在医院拐角处的大杨树下足足吵了一个多小时,她觉得他所有的话都是在耍赖,都在试图掩饰他对爱情的不确定。她最后一次问他愿不愿意结婚,他站在那里,保持沉默。佟心径直走进医院。当冰冷的器械伸进她身体的那一刻,她在心里咒骂:莫小诗,你这个大骗子!不愿意承担责任的懦夫!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人生真是太值得玩味了。拒绝了一个愿意和她生孩子但不愿结婚的男人,又遇到一个结了婚却不愿生孩子的男人。在这个纠结的夜晚,佟心对莫小诗多年的怨恨消释了,她甚至有些感激,毕竟,他陪伴她度过的四年,是最轻松快乐的四年。他们一起画画,一起穿梭于各大剧场,一起在深夜里为一部新上映的电影争论不休……黑夜像一根堵塞的血管,身体的某个部位感到冰冷,另一个部位就会感到温暖。
8
有人说男人无论多大岁数,都只喜欢年轻的女人。很长一段时间,我对这句话深信不疑。因为年轻的女人皮肤光滑、身材有致,她们能把男人的细胞唤醒。到了现在这个年纪,我发现其实不然——男人只能喜欢与他同龄的女人,因为只有同龄的女人才能唤醒他们共通的生命记忆。和佟心的交往,让我得到了某种跨越时空的精神愉悦。
整个冬天,她没再来护城河边画画,我也不再去钓鱼了。其间,给她发过两条短信,一次她说在南方写生,另一次她说在国外度假。每次回答完我的问题,她都会礼貌性地问问我在忙什么?身体可好?她从没主动联系过我,但我每次联系她,她又回复得热情而温暖,不遥远也不亲近。于我而言,她像一株梅花,疏影清雅,幽香宜人。
元旦前后,她打电话说约我喝茶,我这才知道她已经搬到西边去住了。她的新居在西山脚下,周围是一片红砖红墙的民居,很多院子大门紧锁,锈迹斑斑,一片萧条落败的样子。车停在村口,穿过一条窄窄的胡同,很容易就找到了99号院。这是村子里唯一的一栋用青砖灰瓦修砌的院落,只有一处厢房,是由一处普通的民居修缮而成的。
麻烦你跑这么远,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在厢房坐下来喝茶。
在家也是闲着,不堵车,过来很快。要是二十年前,来这里一趟还真不容易。我说。
是呀,那时候真是绝望,要么宅在家里,要么堵在路上,约朋友喝个茶都是奢侈。
堵车倒还罢了,最要命的是雾霾,整个冬天都喘不过气。所有人都在谴责、自嘲,却没什么办法。有人说解决雾霾至少需要三十年,一个人能有几个三十年呢!我们学校有不少人得了肺癌,政府不愿承认,但医生说了实话,他们说是雾霾增加了人们患肺癌的概率。
莫小诗就是得肺癌去世的。她起身帮我添了茶,再次坐定时,她的脸上拂过一丝从容的悲伤。看不出她有多么痛苦,但我能感受到她真切的悲伤。
抱歉,让你伤心了。我说。
没事,我不介意谈论那些事。藏在心里像快要结痂的伤疤,不碰它会痒,碰了又会疼。无论你愿不愿意碰,都忘不掉,它会从梦里出来,在某个特定的场景里出来,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揭开它。我和他在一起时间不长,但他给过我真正的快乐和安宁。在那个焦躁的年代,他一直固守着自己,也固守着我。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我谈起莫小诗,我并不热衷于窥探他人的秘密,但是想让一个女人接纳你,就必须让她先敞开心扉,把最隐秘的内心展露给你。
莫老师是位值得尊重的艺术家,是我们那个时代了不起的人物。为了让她继续这个话题,我不得不这样说。事实上,除了她,我没从任何人口中听说过这位画家。
你过奖了,二十年前,哪里还有什么画家!大家都忙疯了,忙着赚钱、买房、移民、创业,同学们都争先恐后地扔掉专业。只有他一直在坚持,一辈子只做一件事,就是画画。其实,到现在我也说不清画画有什么意义,但我一直敬重他,敬重他的艺术成就和精神世界,那是我不曾到达的境界。我也为他不值,他没得到该有的尊重,那个浮躁的时代辜负了他。
我们这一代人的疯癫和父辈们在“文革”时的疯癫是一样的,父辈们在个人崇拜和政治驯化中失去了思想。而我们,则在物质诱惑中失去了自我,莫老师这样的人很难得。我说。
可惜没人在意他,直到去世,他的画也没卖出去几幅。办过几次画展,自己花钱找场地,做搭建,来参观的人寥寥无几,还都是些外行。
那个年代,艺术市场一片荒芜,别说绘画了,连电影这种大众艺术都是一塌糊涂。想想看,二十年前的电影,还有几部能让人记得住?恐怕连名字都想不起来了。现在想想,也不奇怪,中国人穷怕了,因为怕落后,就急匆匆地往前赶,所有人都被经济洪流裹挟着往前跑,赚钱成了唯一的主题,生活本身却成了一种附属。人们放弃了环境,放弃了自然,放弃了阅读,放弃了一切形而上的东西,只追求那些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
那几十年太快了,一眨眼的工夫就过去了。我现在住在这小院里,觉得生活慢下来了,在院子里晒太阳,看几十页书,太阳还在那儿停着。现在这日子才叫日子,可惜他走了。
你这个小院真不错。我感叹道。
是不错!年纪大了,就喜欢能接地气的地方。
是莫先生留下来的?我问。
我闺女买的。他只留下一屋子的画。她还在为莫小诗感到悲伤。
你闺女还好吧?我问。
她很好!学的是服装设计,现在创业做自己的服装品牌,已经小有成就。我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决定就是生下了她。当年怀上她的时候,我和赵腾飞都觉得这个闺女来得不是时候。现在想想,真是糊涂,什么创业,什么赚钱,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哪有一个闺女来得实在!谈起闺女,她脸上浮现出难以掩饰的骄傲。
你是不是已经有孙子了?她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