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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第51-100行) (2/47)
在我退休的时候,都城呈现出我喜欢的姿态:人不多不少,车不急不缓。流行了大半个世纪的广场舞也消失了——跳广场舞的那代人都已离开了这个世界。酒吧街还在,只是店面少了一些;姑娘们还会露出白晃晃的肉,只是她们再也吸引不了我。我已经老了,成了一棵发不出芽来的枯树。
那个盛夏的夜晚,我躺在黏糊糊的凉席上,捧着一本《史记》读得正酣,太太用她长茧的老手拨弄着我的小弟弟。
你玩够了没有?我不耐烦地问。
它起不来了!真好,再也不用为这个狗东西担心了。
这句恶毒的话荡平了几十年的温存,我庆幸她没有在我熟睡时把我阉了。她一辈子都在想办法看住这个狗东西,现在它趴下了,她终于可以安稳地睡了。我在书房里看了两遍《肉蒲团》,发现它没有反应,这才确认它完蛋了。顿时,浑身冰凉。我成了一具没有生气的肉体,我老了,这是多么悲凉的事!我该寻点新的爱好来安度晚年,就想到了钓鱼。
从某种意义上说,钓鱼能让我沿袭一个男人狩猎的本能——搬一只折叠椅,坐在护城河边,把鱼钩抛到河里,安静地观察,等待,最后把鱼儿拉出水面,放进网中。这项我年轻时嗤之以鼻的活动,晚年时却给了我很多慰藉,当然,也只是慰藉而已。直到我在护城河边遇到了佟心,这种被动的慰藉才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我遇见佟心那天,护城河边的柳树上有几只麻雀在叽歪。暑热还未完全褪去,阳光不像盛夏时毒辣,空气也没有深秋时萧寒。天空苍蓝,梧桐树正处在黄绿斑驳间。几片树叶在河里游荡,绿中泛黄,熟而不枯。她坐在河对面画画,披一条大红的披肩,隔着护城河,我能看见她头上深绿色的发簪。我放下鱼竿,走过长满苔藓的石拱桥,去看她。
她灰白相间的头发扎着一根木质的发簪,干净利索地绾在脑后。脸盘圆润,皮肤紧致,只有眼角和脖子上的皱纹泄露了她的年龄,显然,她已不再年轻。但透过她依旧纤细的身材、温婉明净的眼神,一点也看不出衰老的迹象。像一幅留白充足的画,不饱满也不干瘪,让你坚信她可以留存很久,十年,二十年,或者更长……画画时,她的小指和无名指微微翘起,落笔前停顿数秒,然后再慢慢渲染,层层递进。每一个动作都像是从礼仪课上学来的一样,有节制地拿捏着,又因为年龄的缘故而游刃有余。
她坐在那里,护城河也有了些肃静的氛围。我的小弟弟还是耷拉着,但我能感觉到一丝紧张。我一直看着她,直到河对面有人喊:上钩啦!老张,你的鱼上钩啦!我看到一条又老又肥的大鲤鱼在河中翻腾。
我从没想过退休之后还会遇到一个让我紧张的女人。随后的一段时间,我们经常在护城河边见面,她打消了我的紧张,还给了我一些从未体验过的温存。她真诚地向我讲述了她的过去——像秋日的向日葵;卷曲的叶子里包裹着密密麻麻的果实,能嚼出淡淡的甜味。我剥开向日葵卷曲的叶子,咀嚼那白嫩的籽粒,看到她灿烂的黄花,粗壮的躯干,以及那躯干之下褐色的土地。
第二次见面的时候,她给我讲了一个叫莫小诗的画家。看得出来,她很乐意回忆他。谈起莫小诗,幸福会从她嘴角爬出来,把那些细微的皱纹都抹平,滋养出一个女人最滋润的微笑。
我们在护城河畔一家叫作“旧时光”的茶馆里见面。已是深秋,她穿一件宽松的棉麻外套,下摆半裹着臀,手上戴一只浅绿色的镯子。她的手腕很细,我一直担心那镯子会滑下来。她端坐在对面,我隐约觉得,她现在的温柔淡雅与那个叫莫小诗的男人有关。
这些年,一个人生活,不觉得孤单吗?我问她。
孤单肯定会有一些,但至少是自由的,不用讨好别人。莫小诗临走时对我说,人生唯一的意义就是你是否真诚地思考过人生。他劝我要学会讨好自己。其实,讨好自己不是件容易的事,你得挣脱世俗的评价体系,摆脱无止境的欲望,最重要的是不把自己扔进琐碎的生活里。他去世之后,我再也不愿别人走进我的生活。
你后来和莫老师在一起了?我对莫小诗很感兴趣。坦白地讲,我认为在我们那个年代,和一个画家不会有什么好结果,至少在我周围,并没有发现哪个同龄人可以靠画画活得滋润。
嗯,在一起了。
结婚啦?我问。
没有。我们没有结婚,只是在一起生活。后来他倒是跟我提过,要不要去领个证,我觉得没有那个必要了。佟心起身给我添了一些茶,突然问:你太太可好?
她挺好的,退休后迷上了中医。除了在家里鼓捣中草药,剩下的时间都在她老师的诊所里学习。和佟心喝茶的时候,我特别不愿谈起我太太。
你出来和我聊天,她不介意?她微笑着问我。
不介意,我们没了夫妻生活以后,她就不怎么管我了。年轻的时候,倒是盯得紧,像坐监狱一样,时刻得向她汇报行踪。
那是因为她爱你,所以才会看着你。
也许吧。可我们没有夫妻生活之后,她就再也不看着我了。你说这是因为她不爱我了,还是因为别的?我故意把难题抛给她。事实上,我不认可她的说法。我不认为女人看着男人是因为爱他,更多的原因是占有欲。当她发现自己占有的东西不复存在的时候,欲望也就没有了。这样解释我和太太当下的处境,可能更合适一些。
是她没了欲望还是你?
她先没了欲望。两年前,我发现自己也没有需求了。我不介意让佟心知道我是个没有性能力的人。以我那点浅显的人生经验来判断:当一个女人知道男人对她没有那方面的企图,她就会放下戒备,与你无话不谈。
欲望是爱的一部分,当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自然就会有独占的欲望。不爱了也就没有了那种欲望。她说。
照这么说,我太太现在是不爱我了?我真有些好奇。其实到今天,我也不敢说我懂得女人,我总是希望走进女人的内心,了解她们的世界。
也未必,不同的人生阶段,爱会以不同的方式存在。
她起身去了趟洗手间,看着她纤细的腰身,我突生欢喜。到了我这个年纪,还能与异性谈论爱和性,是多么不可思议!比起年轻时做爱的激情,现在坐在这里谈论爱和性,更让人欢喜,更加地意味悠长。
你们年轻时吵架吗?她重新坐下。
吵呀,有那么两三年,吵架就是我们生活的主旋律,每周一小吵,每月一大吵。
都为什么吵?
记不大清了,只记得吵得很凶,会摔东西,两个人都摔,摔完了再买。有时候好几个星期都不说话。等两个人都受不了了,自然也就和解了。现在想想,真是吃饱了撑的!都是些鸡毛蒜皮、不值一提的事,却说吵就吵起来了。
人天生是独居动物,每个人都需要有自己的领地。婚姻却把两个人捆在一起,吵架就不可避免。我和赵腾飞十几年的婚姻生活,也是一直在吵架,吵到最后说不清对错,分不清爱恨。她放下茶杯,招呼服务员送个果盘上来。
你和莫老师的生活怎么样?你们有很多共同语言,应该很幸福。我很想了解她和莫小诗的生活。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之处,也是柴米油盐,寻常日子。只是我们从没吵过架,我跟他发脾气,他就傻呵呵地笑。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些事,有时候想与人分享,害怕再不说出去就要带到坟墓里去。但又不敢轻易对人讲,怕一说出去,心里就空荡荡的。
显然,她不愿意过多地谈论她和莫小诗的生活。对她而言,和莫小诗的故事像一个香包,可以拿出来给你闻一闻,如果你想打开一探究竟,她还是心存警惕的。
和佟心聊天是件轻松的事,遇到意见相左的情况,她会淡淡一笑,然后开始另一个话题。那天,我没再问她感情问题,虽然我很想知道,但我明白和女人的相处之道。我们又聊了一些电影和文学方面的话题。从茶馆出来,顺着护城河走了一段,鹅卵石铺就的窄窄小道显得寂静、悠长,昏暗的灯光洒在灰墙灰瓦上,护城河也睡了。二十年前,没有人想到都城会是现在这个样子。其实,都城没变,护城河没变,路灯也没变,只是人少了。
我说,现在的都城真美。
是呀,九点多就见不着人了,这在二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那时候,很多人想着出国,逃离,但逃出去了又会有很多新问题。
不管怎么说,现在总算是正常了。我说。
是的,我们应该庆幸。
在护城河边握手道别。那一刻,我有一种奇怪的想法:我庆幸自己的小弟弟死了。因为它死了,让我和佟心的接触有种纯美的感觉。
3
沉默持续了一个星期,这种彼此折磨的沉默让她想起了过去几年间的无数次争吵。直到现在,他还是经常会在小便时把马桶垫弄湿,吃饭时弄出很大的声响,上床前,还会把脚扳到鼻子下闻一闻,然后告诉她:我真的已经洗过了。佟心惊奇地发现,多年的夫妻斗争中,他们培养了仇恨,收获了倦怠,唯独没有看到的是改变,哪怕是一个很小的毛病,都不曾改变。即便如此,在这次吵架之前,她也从未想过要离开他。因为她清楚,婚姻的本质就是忍耐,换一个人可能会遇到更多的冲突。更何况以她现在的年龄,很难再找到一个比赵腾飞条件更好的男人。
当她梳理完婚姻生活的种种不适和赵腾飞的累累罪状,那个可怕的念头就成了能让她摆脱这些问题的诺亚方舟。可是,她却没有勇气把那个念头变成现实,只是想想而已。她开始从自身找原因,当初为什么要与他步入婚姻?她这样思考的时候,确实能找到一些积极的东西。
第一次见面是在黄小秋家。那是她们最后的学生时光,离毕业还有一个月,黄小秋通过了邑城市的公务员考试,即将成为邑城市教育局的一名干事。为了表示庆祝,佟心和罗炜一起去了邑城,正是这次旅行让她和赵腾飞走到了一起。
赵腾飞是不请自来的,来的时候提着两个西瓜,眉清目秀的,像个高中生。佟心光着脚,穿着黄小秋的睡衣卧在沙发上看电视。赵腾飞一进门,目光就直愣愣落在佟心身上。他的目光专注而清澈,时间很短,但她可以确定,那两三秒钟,他把脑子清空了,屏蔽了黄小秋,忽略了罗炜,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身上。那目光空白又羞涩,没有男女之间的欲望和邪念,甚至连一点纯情都没有,只是纯粹的关注。至于为什么关注,关注了些什么,赵腾飞在那两三秒钟根本来不及反应,其中的内容都是他后来依靠回忆填充进去的。佟心后来跟赵腾飞说,第一次见他时,像是见到一个光屁股的小男孩。
黄小秋说:你不好好在家准备毕业论文,跑我家来干吗?
我妈说你考上了公务员,以后就是家乡的父母官了,我送俩西瓜来提前贿赂一下。他和黄小秋说话的时候,佟心才意识到他是一个同龄人,并且是一个有点意思的同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