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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飞扬的反问让秦昊有点招架不住，幸亏刘雅儿出来救火。她看出来了，自己的男人有点喝多了，或者说他是故意的，总之，聚会的和谐氛围被他破坏了。

你们有没有听说，前几天，有位中国游客在埃及的卢克索神庙浮雕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这一次中国人的脸可算是丢尽了，这样的中国人应该被禁止出国旅游，你们怎么看？刘雅儿担心没人参与自己的话题，特意在后面加了一句“你们怎么看”。

喂，你能不能闭嘴，你听不出来我们男人在谈事吗？你说的这个破事已经是三天前的新闻了。陈飞扬讨厌刘雅儿岔开话题。

该闭嘴的是你，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爱做白日梦，我看你是想钱想疯了。

眼看着又一场家庭战争即将拉开序幕，佟心赶紧站出来控制局面。她把大家的注意力转移到刘雅儿的话题上去。既能表示对她的支持，也能避免陈飞扬继续纠缠人生和创业的问题。

据说，在卢克索神庙浮雕上刻名字的只是个孩子，主要还是父母的教育出了问题。与孩子相比，大人们的素质更让人担心，我们小区的草坪上到处都是狗屎，我一直都觉得，只有那些养尊处优的有钱人才会有闲工夫养狗，可就是这些有钱人，从不把狗屎扔进垃圾桶里。佟心说。

好吧，既然你们乐意谈论中国人的素质问题，我就来和你们讨论一下这个问题。佟心说得没错，是我们的教育出了问题，我们的教育一直强调爱国，却很少有人告诉孩子要爱护文物。要求我们爱的东西总是遥远而空洞，那些具体的人和物却被忽视了。其实，国人的素质问题是有历史渊源的，依靠教育在短时间内并不能完全解决。比如随地吐痰的根源在于我们是一个农业大国，沿袭的是农耕文明，农村人在土地上吐痰吐惯了，现在进城了，突然不让随地吐痰了，适应不过来。再比如中国人在公共场合大声说话的问题，这是因为我们历来崇尚高门大嗓，嗓音洪亮总是与堂堂正正、英雄气概等褒义词联系在一起。窃窃私语则被认为是在做一些见不得人的龌龊事。只要是正义的事就应该大声说出来，让别人都听到。总之，我想说的是我们的不文明根植于我们的文化，流淌在我们的血液里，要想与现代文明接轨，只能依靠文明不断地驯化。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至少需要一百年。

你说了这么多，并没有给出一个解决问题的方法。佟心说。

让大家感到欣慰的是陈飞扬终于从刚才那个话题里走出来了。

是的，无解。如果你不想住在一个遍地狗屎的小区，不愿和不排队的人挤同一列地铁，不愿和那些高声说话的人待在一个咖啡馆里，只有一个办法，就是移民。赚够了钱，尽快离开这里。陈飞扬说完这段话，深吸了一口烟。

先生，这里禁止吸烟，请您把烟灭了。服务员端着烟灰缸站在陈飞扬面前。

我预订包间时，你们可没告诉我不可以吸烟！

先生，不好意思，现在所有的公共场所都禁烟了。

这里是公共场所吗？这是我们的包间，1000元的最低消费，这个房间现在就是我们的了，你明白吗？再说了，这里没有外人，都是我的朋友，我吸烟碍着谁了，你问问他们，他们谁敢说不允许我吸烟。

服务员不是陈飞扬的对手，不知道该怎么说服他，但也不愿放弃，就一直端着烟灰缸在他身后站着，这让陈飞扬有些尴尬。

你不走是不是？把你们经理叫来，我要跟他谈谈。

秦昊从陈飞扬手里把烟拿下来，放在烟灰缸里，然后冲服务员摆摆手，让她走开。

你能谈谈中国人在公共场所吸烟这个问题的历史渊源吗？赵腾飞觉得这个时候给陈飞扬反戈一击，再合适不过了。

去你大爷的，谈个毛！说完这句话，陈飞扬“扑通”一声趴在了桌子上，刘雅儿还没来得及扶他去洗手间，一堆秽物便从嘴里喷到了桌子下面。他呕吐的动作都显得那么有力。赵腾飞买了单，两个服务员满脸愤恨地把陈飞扬塞进车里，这次聚会才在三个女人的再见声中结束。

汽车很快驶入绕城高速，赵腾飞坐在副驾上，脑袋紧贴着车窗。这是个沉重的夜晚。酒桌上，他一直拒绝参与陈飞扬的话题，但是他的每句话他都听进去了，陈飞扬的话像针一样刺进了他心里。

六年前，赵腾飞从一所重点大学计算机系毕业，进入国内最大的互联网公司，拿着让人羡慕的高薪。六年过去了，有人创业，有人跳槽，他除了涨点工资，再没其他变化。他成了这家大公司的一颗螺丝钉，必不可少却又随时可换。工作内容看似重要，其实也就那么回事：修修电脑，开发一些简单的网站页面，帮地方站架设服务器，仅此而已。这样的工作，任何一个计算机专业毕业的大学生经过三个月培训就可以胜任，他却干了六年。与其说公司需要他，不如说他需要这份工作。这份工作能帮他承担每个月七千块钱的房贷，还能让周围的人发出这样的感叹：你在易迅工作呀？那真是一家前途无量的公司。

我还有理想吗？我工作的价值是什么？这个疲惫的夜晚，三十岁的赵腾飞第一次严肃地思考这些问题，从小到大，他一直在爸妈的要求下生活。好好学习考一个好大学，然后找一份体面的工作，娶一个漂亮的老婆，生一个聪明的孩子。父母不断地给他一些具体的人生指示，却从没告诉他这些指示背后的意义是什么。赵腾飞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具体的理想。他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现在的工作是无意义的，他应该干一些有价值的事。

你有没有觉得秦昊夫妇有些傲慢？车内的沉默让佟心觉得有点压抑，她想和赵腾飞交流一下这个并不愉快的夜晚。

你是指他们很少说话？

我说的不是这个，你没有发现吗？每次聚会他们都迟到，并且每次都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点菜也多半是他们来点，却从没见他们买过单。最可气的是你们打牌的时候，他竟然支使我去给他买烟，把我当成他的秘书了！

你有点多心了，我从没觉得他在我面前有什么傲慢。他是把你当自己人，才会让你帮他买烟的。

我看他是在体制内染了一身臭毛病，你们这些同学也都宠着他，让他有点飘飘然。你们为什么要仰视着秦昊？就因为他是公务员吗？

我没有仰视他呀！只是，人家毕竟是国家干部，是有身份的人，多一些尊重也很正常。

天哪！有身份的人？公安部的小科员就是有身份的人？咱们这些在公司里打工的就是没身份的人？这都什么时代了，你脑子里还藏着那些封建等级观念！

能不能放松一点？你想想看，咱们远离家乡，在都城没什么人脉，有个什么事找谁商量？找谁帮助？不就是这几个同学吗？有一个在部委里工作的同学，你不觉得会踏实一点吗？

嗯，可真够踏实的，你是不是还指望他帮你解决孩子的上学问题，帮你解决都城户口，甚至给你个机会让你一夜暴富？

你这样说，就把同学关系庸俗化了。

本来就这么庸俗，只是你不愿意承认罢了。不过我告诉你，这是奴性和幻觉，我们没必要仰视他，他也帮不了你什么。你还记得去年我办护照的事吗？你找秦昊帮忙的时候他怎么说的？没问题，这事包在我身上了。结果呢？我的同事们都上飞机了，我的护照也没办下来。

他只是公安部里的一个小科员而已，虽然事情没办成，人家也尽力了。

有没有尽力鬼知道！还有那个陈飞扬，比秦昊更让人讨厌。

他今天确实有点不正常。

你发现没有，每次买单的时候他都喝醉，即便是没喝醉，也会装着喝醉了，躲到厕所里等你买完单再出来。这样虚伪的人，一整晚都在教育你如何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他跟你同时毕业，现在出门连个车都没有，竟然还笑话我们的车是个破车，实在是可笑！以后这样的聚餐还是少去，如果要去，也先说好了谁请客，我可不想花着钱听他们给我讲课。

我连吃一顿饭的财务自由都没有吗？赵腾飞这么想着，却没说出来。他知道佟心的情绪已经发泄得差不多了，这个时候，如果他沉不住气，之前的忍耐就前功尽弃了。赵腾飞点了一根烟，看着窗外。

其实，你知道的，我在意的不是买单这件事，我在意的是他们没有尊重你。佟心说这句话的时候，车已经停在了小区里。熄了火，她把头靠在赵腾飞身上，赵腾飞适时地挪了挪屁股，让这个依靠更加紧密。

亲爱的，对不起。

如果佟心问他为什么对不起，赵腾飞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的。但在此时，他想说这句话，也只能说这句话。他们刚刚经历过一次激烈的争吵，原本寄希望于这次聚餐能让他们回归平静，却让两个同学给搞砸了。即便如此，佟心还是靠在了他怀里，她流露出的那一丝温柔，足以让他卸下全部尊严。

如果非要说吵架有什么正面意义的话，它就是这平淡生活中的节拍器。每次吵架之后，彼此都会更加珍惜平和的生活，相敬如宾，直到两个人在平淡中恢复原形，再次为一件琐事吵起来。该谁做饭？该谁洗碗？他为什么又回来晚了？她又把钱花在了不该花的地方，等等。当然，那应该是几个月后的问题了，眼前的事情是，他终于可以揽着她走进小区，洗一个热水澡，然后熟练地打开她胸罩上的三个挂钩。

5

听说叔叔要来家里，两人又惊又喜，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备好了烟酒茶叶，还专门买了两双新拖鞋。对他们来说，这是一次重要的接待工作。

赵腾飞从小害怕叔叔，因为叔叔不苟言笑，总是一副很严肃的面孔。叔叔无儿无女，一直把他当亲儿子看，在他身上付出了不少心血。他们结婚的时候，正赶上房价疯涨，动辄几百万，小两口想都不敢想。赵腾飞的父母都是普通职工，节衣缩食攒了一辈子，也不过是十几万的积蓄，拿到都城连个厕所都买不到。是叔叔帮他们交了首付款，买下这套六十平米的小房子，这才在都城安稳下来。

赵治平来的时候，让司机拉了一车东西。大米、蔬菜、食用油，居家过日子用得着的东西都带来了。赵腾飞说，叔叔，您那么忙，就别惦记这些柴米油盐的事了，这些东西我们在都城买就行。

你们买？不需要花钱呀？

赵腾飞想说，你从家里带过来也是要花钱的，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别人送的，用不着花钱。赵治平在家里转了一圈，在沙发上坐下。

不来你家看看，还真不知道六十平米的房子是个啥样子，确实小了点。还得继续努力，换个大房子，将来有了孩子，这小房子就转腾不开了哦。

叔叔，这已经很不错了。我好多同事现在还租房子住呢，要不是您帮忙，我们连这小房子都住不上。佟心一脸殷勤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