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节（第4201-4250行） (85/161)

“北境赈灾，关乎百姓生计，是最要紧的事。孟卿据实奏来。”栾和君搭了个架子，让孟子光说话。

“是，”孟子光应道，“据查，赈灾钱粮共一万二千五百石谷米，两万三千三百五十贯钱，出京之时，一粒不少，一文不差。杨大人车队行至武安驿时，天降暴雨，淹了车道，车队便在武安驿留置有七天之久。

这七天中，杨大人手下一名姓黄的长史，伙同驿馆长官，以雨后清点物资为名，将铜钱由十字垒叠改为平铺储存，看似体积未变，实际上每一箱就少了五贯钱，共计昧下两千五百贯钱；又将车队末尾的五十车谷米悄悄截下，换为谷糠和沙砾，共计两千八百石谷米。又伪造御制册目，企图瞒天过海。经此偷梁换柱一计，赈灾钱粮去了十之二三，正好与刺史所禀奏的情况相符。”

这样贪污的法子大胆又惊险，大臣中已经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栾和君继续问：“小小一个长史，居然胆大包天至此吗？是杨蒙授意，还是背后另有他人指使？”

这个事情解释起来其实很复杂。那位黄长史是陇右人，入仕是受了杨家的举荐，在杨蒙手下做事已经五六年了，看起来确实是受了他的指使。非得细扒他每年每月的履历才能看出来，他在江南任职的那两年里，在老家置了田地，娶了苏州的女人，说得一口流利的吴侬软语。

只是这些究竟没有实证。

只有有了白敞截下来的信件，才能从这位黄长史入手，把冯家勾出来——他若与冯家没有牵连，机密册目，冯家如何得知？

这是前一天就和长公主殿下对好的词儿，孟子光清了清嗓子：“这位黄长史背后——”

他刚刚开口，只见珠帘后闪出一个人影，传来长公主的一声惊呼：“大胆！”

栾瑞穿着宫人服饰，低头悄悄从殿后挪到栾和君近前，趁人不备，一把上去将珠帘扯开：“妇人篡伪，祸乱朝堂，幸而诸爱卿忠君爱国，迎朕重登大宝！”

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站在那里，气势唬人。

孟子光完全忘记了自己要说什么。他下意识地看向苏昭——苏相，他说的爱卿，不会是你吧？

苏昭也没想到自己这辈子还能看见第二次这么刺激的场面，手抚胸口，大喘气了好几下，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

朝中最滑不溜手的两个都傻了，更别提其他人了。宣室正殿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狂悖之徒！”栾和君霍然站起来，她怎么也不会想到栾瑞会突然出现在正殿上，出现在群臣面前，“以废弃之身，焉得口出狂言？！”

栾瑞看着一片静默的大殿，心里慢慢升腾起一股不安：“苏相？！怎么，你说话呀！”

苏昭像被人抽了一巴掌一样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栾瑞，立即回应栾和君怀疑探究的目光：“殿下，此事与老臣无关啊！”

“来人！”栾和君顾不得回应苏昭，她不能让栾瑞继续留在这里。

栾瑞的胸膛急剧地起伏着，似乎仍不甘心得到一个这样的结局。他忽然转过身来，眼睛里闪着奇异而兴奋的光：“你一外嫁妇人，竟敢把持朝政，牝鸡司晨！贱人，我今天就要杀了你！”

他猛地扑上来，掐住了栾和君的脖子。

离栾和君最近的内侍们最先反应过来，一边扑上去拉扯，一边尖声叫起来：“救驾，救驾！”

“神羽卫！救驾！”孟子光也顾不得去想到底谁是栾瑞的“爱卿”了，向殿外大呼。

困兽之搏。栾瑞虽然瘦弱，到底是男子，此刻又处在急剧的亢奋和癫狂中，一时间几个内侍竟然撕扯不开。

所幸神羽卫动作迅速，几个披甲侍卫很快冲到殿前。栾瑞想起数月前在金陵行宫里的一幕，何其相似。他忽然松开一只手，去拔身旁内侍头上束发的铁簪，向栾和君的咽喉捅去。

“殿下小心！”领头的侍卫见状，顾不得多想，立刻拔剑刺去。

“等——”栾和君眼见剑锋逼来，努力扯开喑哑的声音制止。

可是侍卫的剑更快。

“噗”地一声，锋利的剑身没入血肉。栾瑞身子一抖，猛然吐出一口鲜血，喷溅在栾和君的脸上。铁簪掉落，他大张着眼倒了下去。

栾和君被他扼住脖子，已经觉得呼吸闷滞，眼前发黑。从鬼门关上收回一只脚来，饶是她平时再刚强，此刻也只觉得双腿发软，只得用力撑住纯金的座椅底座，勉强站了起来。

没了珠帘遮挡，栾和君的目光一一扫过自己垂首低眉的臣子们。她抬手擦去脸上的鲜血，被掐过的脖子上肿起一圈红痕，声音嘶哑：“废帝栾瑞，悖乱昏惑，不思悔改；包藏祸心，图谋不轨；欲杀本宫，反受其噬。他自食恶果，都是众位大人亲眼所见，不可扰乱视听。同为先帝子女，本宫实在心痛不已，今日暂且退朝。苏相，你留下。”

孟子光忧心地看了一眼苏昭，随各怀心思的众臣一起退出宣室。

说实在的，他很是佩服这位长公主的反应能力，刚从生死关头缓过来，就能有这么一大套话来给这件事定调子。

可是再怎么说，她这是当庭斩杀手足。

宣室染血，皇族殒命，望朝建立百余年来，从不曾见过这样的血光剑影。她又正在和冯家掰腕子的关口上，只怕这一次，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作者有话说：

苏丞相：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发出来之后改了个错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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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死谏

元兴初年六月初九,

废帝栾瑞毙于宣室。当天，内宫一曹姓内监在居处自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