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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第1251-1300行) (26/746)

湿翠堂,是文人雅士的称谓,高有勋立在泗州城东北城隅,打眼看到片幽秀郁苍的榆柳,环绕遮蔽城墙,一处楼堂暗藏其间,雄踞城上,南枕淮水,高有勋看到匾额上写的是「老聃先生祠」,是标准不过的道观,这时风愈发大了,雨丝扑面而来,吹得断叶乱飞,树绿摇荡,四下里满是凄清,顿时就有了「湿翠」的感觉——高有勋跑入榆柳林里,趁着雨落下前,到了祠堂中,把伞收起靠在墙上,只见祠堂内也没来招呼的人,冷冷清清,倒是渺渺能听见内里的吟哦声,就拍拍衣衫,穿过两道回廊,才进了最边角的一间堂子。

吟哦声正是打这而传出来的:“四皓同无为,丘中卧白云。自汉成帝业,一来翼储君。”

而后就是阵笑声。

“商山四皓?不应景,我等何不结为淮南八公呢,这才应景。”

又是几人的笑声。

第18章  抬神哭庙

这下,高有勋听得明白,这话正是江二先生所说。

高有勋便咳嗽两声,拱手作揖,喊道:“泗州小吏高有勋,不胜惶恐,特来拜谒江二先生,打扰之处,还望见谅。”

堂子里的人立刻不做声,安静得有些可怕。

高有勋索性开门见山以求避嫌:“邵公堤河工银的事,想请江二先生施以援手。”

这时,江二发了话:“请进。”

高有勋小心翼翼推开门,便见到堂子里摆下个铜丹炉,里面烧的大约是各种香料,使得整个堂子是香气扑鼻,江二先生和其余几位都穿着相似的茶褐色道袍,围着丹炉,坐在蒲团上交流。

在江二先生的左边,是位身形瘦长的老者,年纪看起来有六七十岁,满头银发,面色红润,一把漂亮的胡须飘拂在胸前,相貌气势颇为不俗,老者下首,竟然盘腿坐着位女道,年龄虽然已大,但依旧难掩年轻时的美貌窈窕。

江二先生的右边,是位同样身着道袍的中年男子,年龄与江二差不多,颇为肥胖,方面大耳,看起来倒不像是个方外人,倒像是个乡绅员外。

更右边,又有位黑发黑须的道士,对高有勋的进来浑然不觉的样子,只是闭着眼沉静地捏着拂尘打坐。

还没等高有勋开口,那银发老者就张开嘴巴,说了句:“嘉旺......这是江二的宾客,你不要造次。”

就在高有勋纳闷这「嘉旺」是谁时,便感到背后一阵寒气逼来。

不知从什么时候,一位背着斗笠的年轻汉子就站在他的身后,高有勋扭头,还惊诧地见到,这汉子手里竟然握着柄倭制短铳,缠着的火绳还亮着红光呢!

听到银发老者的提醒,这叫「嘉旺」的家伙,才拨开火铳机关,将火绳取出,再利索地将其截断,燃着的部分被扔进丹炉之中。

只听嘉旺用种很怪的方言声调说了句话,老者点点头,挥手说没你的事,可以退下。

嘉旺的方言,高有勋一听就晓得来自南方,绝不是江淮官话。

等到嘉旺关上门后,银发老者才用和蔼的语调告诉高有勋:“你进树林时,就被嘉旺盯上,因看你行色匆匆

,晓得你应该是真来寻人的,要是你鬼鬼祟祟偷偷窥探的话,他可就要得罪啦。”

当那个「胖员外」有些焦急地望着江二时,江二很沉稳地做了个大家都别说话的手势,随后就对高有勋道:“五湖四海来的朋友,有京师来的,有莆田来的,有浙江来的,不干你的事,而小五叔你说的河工银,我已经听说,来,到旁边的房间谈。”

高有勋也晓得这群道士的密会是不想被打扰的,便不发声,只是团揖了下,就随江二来到赏景的亭子里,亭子下便能清楚见到邵公堤,堤内的野塘长满荷花,景色颇美,可惜风雨又有雾气,不如晴天时看起来明艳,堤坝尽头也有座亭子,曰「禹思亭」,是泗州士绅百姓为修筑这道堤坝的邵巡抚而建的,称赞邵公有「大禹」般的治水功勋。

“某刚为这道堤破费了一千六百两,现在又要叫我拿出三千两来?”江二的语气有些不太高兴。

倒是高有勋有备而来,他说:“只要先生点头,家父就对汪守令请求,旌表先生自是不必说的,却更有实际的好处。”

“哦,你说说。”江二仿佛有点儿兴趣。

“泗州城一年后,将经过盐引银、往卖盐引银的所得来偿还先生支借的这笔银两,还将免去先生运米船只过往临淮钞关的税钱。不,真说起来,应是先生的船过关时只要交宝钞就行。”高有勋报出条件。

「经过盐引银」和「往卖盐引银」都是泗州州衙的规礼,前者是盐引和运盐的车船从泗州临淮关过每一引交纳一分银,而后者是在泗州城本地行销的盐引,每一引交纳一两银,这也是泗州州衙一项很丰厚的灰色收入,反正最后还是吃盐的百姓来买单。

而临淮钞关,就是税务所性质,过往船只车辆不论载什么货,都要交过路费,其实就是商税,随着商业运输的繁盛,「船料税」渐渐占据主流,大部分钞关是按照船只吨位来收税的,只有临清关和北新关兼收货物税,一百料纳钞一百贯(一百料是一立方丈,百料船的排水量约为三十三吨),后来大明宝钞变得和废纸差不多,就开始折换为银两,现在江二先生如能用废纸抵充真金白银的船料税,那确实是很有诱惑力的。

“这河工银何必向我支借这样麻烦?让令尊和其他典吏在泗州城加派便是。”

“如此的话,泗州百姓便要遭难的。”

江二先生听到这,眼神发亮,望着高有勋,嘴角泛起赞许的笑来:“我还是第一次见心里有百姓的吏呢。”

“只要泗州城能增修好邵公堤,水陆生计不止断绝,五万户百姓便能在这安居乐业,也便能养我们更久,哪有为了笔加派银钱,竭泽而渔的做法呢?”

听闻此言,江二仰面大笑不已,“那照小五叔你的见解,这场买卖,输的是谁?”

“大家都赢,没有输家。”高有勋即答。

“好一个都赢,没有输家,只是小五叔啊,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的赢给你?我们做买卖的,烧炼修道的,都晓得吉凶聚门、输赢同域的道理,你别一直赢赢赢,到最后却输光光呢!”江二先生这是话中有话。

“跟着先生,再不济也能保底。”

“我很欣赏你这句话,行,我马上便去拜谒汪守令。只是,今天同我一起烧炼的丹友,小五叔你......”

“小吏我来湿翠堂,只见到江二先生一位。”高有勋立答。

就在此刻,湿翠堂下,泗州城西北处的衙署地忽地传来阵惊心动魄的炸响,江二先生和高有勋都皱起眉来,瞬即那「嘉旺」就走过来,向江二说了两句。

“小五叔,不好啦,泗州城的地痞无赖哄动起来,围堵州衙,说是要抗河工银,方才应是兵丁在朝天施放三眼铳,威吓驱散他们。”江二将那嘉旺叽哩哇啦的南蛮子话翻译给高有勋听,意思你该回去,和父亲一道看守好衙署。

泗州州衙、吏目署还有监牢外,果然涌现数百无赖,把各处大门围得水泄不通,都喊着河工银是官吏串谋来残害良民的,泗州士绅百姓是决不能答应的,人群内里还混有读过书的生员,在那里煽动着:“汪一右是抬脚就走的流官,衙门那群蠹吏是不耕不读不商不工的浮游人,他们整日只想着在我们泗州刮地皮,何曾为当地百姓着想过?今日忍了河工银,明日后日就只好被他们骑在脖子上屙屎撒尿!此后泗州将永无宁日!”

“若是汪一右他们不给个回话,我们就要抬神!”

“对,去城隍庙烧神马,抬神来,把衙门给冲掉!”

“小民抬神,商贾罢市,读书的童生、生员齐齐到文庙那里去哭庙!”

“对对对!”

守在衙门口的三班衙役还有少数兵丁,个个如临大敌,对天施放的三眼铳还冒着余烟呢,可实际效果却是屁用不顶,反倒让闹事的人群更加汹汹。

真的良民虽呆在家里没出来,可也在交头接耳,读着生员们写的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