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西南风云（三）

屋内，刘文秀听闻李定国如此的话语，又沉默了下来，眼中流露出复杂的神色，一时没有回答。

最终，他举起酒杯，和李定国碰了一下杯后，开口说道:“平定沙定洲之乱后，黔国公沐天波重新回到昆明，而我们大西军此一役，也在云南打出了赫赫威名。鉴于之前我们严格约束部下，所过之处，秋毫无犯，许多云南本地官民对我们都有好感。为了趁热打铁，争取云南各官绅和土司的支持，孙可望废除了我们大西国号，恢复了崇祯纪年，接着，他给我们都封了王，孙可望他自己称平东王，我为抚南王，去世的四弟艾能奇为定北王，对了，他还给二哥你封了王，称你为安西王，他以大哥的身份充当“盟主”主持军政重务。”

“孙可望随即号召全滇云：孤率大西兄弟，统百万貔貅，建国不建统，纪年不纪号。接着，在云南，建立了与朝廷无二的六部官员，以杨畏知为华英殿学士兼都察院左都御史，严似祖为吏部兼礼部尚书，王应龙为工部尚书，丁序焜为户部尚书，任僎为副都御史掌都察院事，张虎为锦衣卫都指挥使等等……沐天波仍以明旧封为黔国公，提调汉土官兵，加云鹤服色。”(注，出自《明末滇南记略》卷三)

“接着，孙可望将府、州、县官员也一概重新任命，在民事方面，他重廉洁官吏，除贪官酷吏，还时不时差人易服色，暗暗访察，有清廉者立加奖擢，有贪墨者立拿斩首，传首各府州县，极大的震慑了那些贪官污吏们。”

“而且，孙可望还立登闻鼓，凡地方政事有不便于民，许地方头人赴府衙申诉，立即除之；有可以便于民者，立即行之。又令地方上，不论绅士军民，有于地方之建议，哪怕此人为愚人，亦许进言，立刻引见，不许拦阻，即民有妄诞之言亦不深究。他还奖节孝，复乡饮，浚海口，省耕省敛，凡有利于民者无不备举。外则土司敛迹，内则物阜民安，如此治民，诚滇地之幸也！”(注，出自《明末滇南记略》卷四《政图安治》)

“在经济方面，孙可望又仿照大明崇祯皇帝在各地推行的府兵制，把云南州县和卫所管辖的军民田地分为营庄，各设管庄一人，营庄由我大西军偏裨将领管理，在辖区内踏看田地所出，与百姓平分，田主十与一焉。条编半征，人丁不论上、中、下全征。田赋以十分为总额，官绅上缴四分，百姓上缴六分，那些云南原来的士绅地主们，虽然有所不满，但是比之咱们之前，把那些地主的土地全部分给百姓，追赃拷饷而言，已经好很多了，所以那些士绅地主也不敢再说什么。当年秋天，云南全省所打下的粮食，已经成倍的增加了。”

“而且为了增加粮食存量，孙可望和我还下了禁酒令，禁止民间酿酒，浪费粮食，后来粮食多了后，禁酒令才渐渐放开。”

“对了，说到这里，孙可望还不允许滇民再使用贝币，在平时交易中，令滇民统一用我们新铸好的兴朝通宝，每大者铜钱文抵一分，次者铜钱抵五厘，并且规定滇民，禁用贝币，违其令者刖劓之！我们又将云南的盐课和商税也征收了上来，尤其是盐课，一年可征收数十万两白银！”

“在军事方面，孙可望和我都严肃整顿我大西军军纪。当初我们刚进云南时，由于粮饷不济，还有过一段时间的‘打粮’和‘拷饷’，最后情况好一些后，就严格约束我们大西军部下了，尤其是在平定沙定洲叛乱后，因为我们要扎根云南，孙可望就制定了一系列严格的军队纪律。”

“规定:凡发兵征剿，所过大路，鸡犬不惊，百姓卖酒肉者路旁不断。如兵余小子有擅夺百姓一物者，立刻取斩；如该主不首，连坐；该管官失察，责八十棍。立法若是之严，故民得安息反富庶焉！”

“后来，我大西军有抚右营兵马前往禄丰驼粮，回至草铺歇下，有一兵失手误伤百姓年方二岁小儿一个。百姓惊慌喊叫，杨总兵得知，将此兵拿去责四十棍，断烧埋银十两。”

“后来草铺管庄报与我得知。我认为处罚太轻，大骂那杨总兵，责其一百棍，后众官力保方恕其罪。后我将打死小儿之兵拿去，立刻绑出小西门外枭首，将头传送草铺号令。”(注，以上皆出自《明末滇南记略》卷四《政图安治》)

李定国皱着眉头听着刘文秀的话语，觉得这孙可望有些对手下士兵矫枉过正，不过效果还是立竿见影的，正因为做到了以上这些，才获得了云南百姓的拥护，这也是大西军能够迅速在云南扎根下来的原因所在。

由此可见，这孙可望也是很有能力的一个枭雄。

据刘文秀所言，如此看来，这大西军在云南经营的有声有色，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色，二人根本就没有不和决裂的契机啊，可为何，自己得到的情报就是，刘文秀从孙可望处分裂，自己带领麾下一部分军队，独自在丽江府内驻扎，这可是为什么呢？

果然，刘文秀紧接着就说出了他与孙可望不和的缘由来。

只见刘文秀通红着眼眶，盯着他，开口说道:“二哥，你可知我为何与那孙可望决裂了吗？”

“在蜀地之时，我和老四都以他马首是瞻，因为他是大哥，而且当初我们被官兵追的惶惶不可终日，自然是心往一起想，劲往一处使！”

“可是到云南，我们扎稳脚跟后，他已经日渐不能满足‘盟主’的地位了，因为他曾经当着我大西军士卒们的面称我们兄弟四人，地位平等，没有上下之分。后来，随着我们在云南的地盘越来越大，他逐渐有了其他的心思，他想坐当年义父的位置，他想当王，因为他是陕西延长人，就私底下让麾下的人马，尊称他为秦王。”

说到这里，刘文秀的脸皮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泛上了一抹恼羞成怒的潮红来，他重重的一拍桌子，大声说道:“他想当王想疯了！因为老四已经死了，于是便开始疯狂打压于他在名义上地位相等的我！确立他与我的‘君’与‘臣’的关系！”

“一次演武场检阅时，他孙可望居然借口，说我先于他升起旗帜的原因，派他的亲兵不由分说，便将我绑缚于地，以目无尊长，触犯军法为由，居然要重打一百军棍！老子当时就火了，这分明就是故意想要让我屈服，老子咬着牙，硬挺了五十军棍，实在是挺不住了，只好向他求饶，他这才放过了我！大丈夫能屈能伸，若不是这样，恐怕这厮准备将我活活打死！”

说到这里，刘文秀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开口说道:“这一顿军棍，打散了我们兄弟情谊，他后来步步紧逼，一直找理由，瓦解蚕食我手中的兵权，还四处散布谣言，说义父当初遇袭，全都因为是我暗中撺掇，这才导致义父被清军所杀，还有当初陈皇后之死，也说是因为我曾经觊觎主母，后来事情败露，才不得已在那晚亲手杀了主母，杀人灭口的！二哥，你听听！没想到曾经我们的结义大哥孙可望，会对我们兄弟出手这么狠毒！”

“最后，我实在是忍无可忍，带领麾下所剩不多的人马出走，来到了这丽江府内，那孙可望还不时派兵袭扰，就在这时，我收到了二哥你的信件，没想到你和那和狗日的孙可望完全不一样，如今都是大明声名赫赫的异姓王了，还愿意认我这个三弟……”

说到这里，刘文秀不禁哽咽起来。

此刻李定国也是目光黯然，起身走到刘文秀面前，抬手拍着他的肩膀，安慰着这个伤心的汉子。

“唉，我们的大哥，是一个野心勃勃且心胸狭隘的人啊！当初在湖广时，我就看了出来，没想到，他居然会对你也出手……”李定国抬头望着窗外，目光悠远的开口说道。

刘文秀通红着眼睛，仰起头来，望着站在他身旁的李定国道:“二哥，你这次带着朝廷的大军来，是要讨伐此人吗？”

闻言，李定国缓缓的摇了摇头，他冲着刘文秀说道:“崇祯皇帝陛下之所以派我过来，就想兵不血刃的拿下云南，若是他识时务，此刻就应该早早归降朝廷，还能有个一官半职给他做。”

“二哥，如今你都封晋王了，那孙可望要是执意要朝廷也封他为秦王，难道那崇祯皇帝也会给他封为秦王吗？”刘文秀瞪着眼睛说道。

李定国咧嘴一笑，开口说道:“封秦王是不可能了，如今朝廷里李自成已经是大明秦王殿下了，此刻就在北京王府内待着呢，我大明朝怎么可能有两个秦王。他要是封异姓王，那我可做不了主，得向陛下禀报，看看陛下的意思……不过我大明崇祯陛下，心胸如海，没准还真能答应了他，也给他封个异姓王当当。”

“啊？！这……这……陛下真的能给这个心胸狭窄的人封王吗？”刘文秀瞪大眼睛说道。

“好了好了，这只是我的猜测，我要将此地情形上报陛下，看看陛下怎么裁决。”

“这两年你也吃了很多苦，孙可望交给我吧，等我们见面之后再说，来，咱们兄弟几年没见，不愉快的事情就不要想了，喝酒喝酒！”李定国拍着刘文秀的肩膀，朗声说道。

“好！我听二哥的，咱们今晚不醉不归……”刘文秀也咧嘴笑道。

二人的酒杯又重新碰到了一起。

……

几天后，大明晋王李定国率军来滇的消息，迅速传遍了云南，在李定国赫赫威名的震慑下，全云南大大小小的土司们，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的就选择了归降大明朝廷。

毕竟这位叫李定国的狠人，可是两蹶名王，一战灭掉了数十万满清八旗大军的军神啊，由于距离中原较远，如今整个大明，就剩云南这边，没有平定了，如今崇祯皇帝派出了在定鼎中原之战中，赫赫大名的李晋王，这还怎么打？

所以这些大小土司们全都识时务者为俊杰，穿起原本大明发给他们的官服，公开声明，箪食壶浆以迎王师了！

很快，处于昆明的黔国公沐天波也公开发表声明，称他是大明官方正式册封，世镇云南的黔国公，云南全省所有人都是大明皇帝的子民，只要大明崇祯皇帝有任何要求，云南各族百姓，都会无条件的服从皇帝陛下的圣旨。

他在昆明这么一说，就将此刻率领大军在楚雄府内驻扎的孙可望架在了火上给烤了起来。

孙可望此时手握数十万精锐部队，早就以秦王自居，而他的最终目的，就是要裂土封王，甚至在云南篡位称帝，也过过之前大西王张献忠当皇帝的瘾。

所以，土皇帝做惯了的他，根本不想屈居人下，接受大明朝廷的招降。

而且，更令他无法接受的，就是对面大明朝廷派出来的的招降将领，居然是他之前的结义兄弟李定国。

由李定国前来，让他交出军队、接受改编，他会认为这是极大的侮辱和愚蠢的挑衅。

尤其是李定国此时名满天下，封为晋王，更让一向刚愎自负且心胸狭隘的孙可望在内心深处嫉妒不已！

所以，他在楚雄州，直接聚集了所有兵马，足足有十五万之众，率军北上，想要给前来招降的李定国一个下马威。

而且，孙可望更是在心底得意的想着，要是自己在云南，击败了名满天下的李定国，那岂不是自己孙可望的大名会比李定国更甚，到那时候，大明朝廷那些皇帝官员们听到他的名字，就会闻风丧胆，岂不是整个云南都在自己掌控当中了！

这就属于孙可望白日做梦了，若是他真的侥幸利用优势兵力赢了李定国，那接下来，恐怕他迎接的就是崇祯皇帝亲自带着大军前来收拾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