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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三天

苍狼把截获的口供片段送到团部时,天还没亮。

纸条很短,字迹由暗哨匆忙记下:干沟外军,三天验证,苏式通讯,若无则判假。旁边另有一句,是潜伏哨根据唇语和零碎声音拼出来的判断:对方重点盯无线电。

凌天坐在灯下,右手把纸条压平。他的左眼半垂,脸色仍白,可指尖落在“三天”两个字上时,动作没有半分迟疑。苍狼站在桌前,身上还带着夜露,靴底沾着干沟外围的黄泥。

“暗哨怎么听到的?”凌天问。

“对方年轻特工离棚十步排水,低声争论。我们的人在下风口,只截到三段。”苍狼答得很简洁,“石纹,三天,苏式通讯。”

凌天把纸条翻面,拿铅笔在背后写下三个词:频率、节奏、格式。

这已经够了。

外军要验证苏联痕迹,就会从最专业、也最难伪造的地方下手。弹壳可以摆,烟盒可以做旧,地图可以撕,通讯却有味道。不同国家的军用电台,不同训练体系里的发报员,敲出来的节奏和习惯全不一样。懂行的人不只听内容,还听停顿,听重复,听校验码的排列。

“叫韩小山。”

苍狼转身出门。

不多时,韩小山抱着频点本进来。他眼窝深得厉害,嘴唇干裂,显然刚被从监听洞里拽起来。孙小虎跟在后面,怀里抱着一台拆过外壳的缴获当铺电台,电线和线圈用布条固定,像抱着一只随时会咬人的铁兽。

凌天没有寒暄,直接把纸条递过去。

韩小山读完,眼睛里的困意一点点消失。他翻开频点本,手指在几页记录上快速滑过,“他们要听苏联味。”

“你能模仿苏联军用电台的发报节奏吗?”凌天问。

屋里静了一下。

孙小虎下意识抬头,连呼吸都轻了。韩小山以前模仿日军发报手法,已经让不少老通讯兵服气。可苏联电台是另一套东西,独立团手里没有完整教材,只有截获过的零碎样本和凌天带来的几份技术摘要。要骗过mi6监听员,这不是照猫画虎,得把对方听觉里的“像”做到足够真。

韩小山低头翻本子,干裂的指尖停在一页旧记录上。那页写着几段远东方向电台样本,是之前凌天让他反复听过的训练资料。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很慢:“苏联台子发报间隔长,手不急。重复率高,三组校验码常见。每段前后留空,尾组喜欢拖一下。日军电报像刀子往前戳,苏联的更沉。”

凌天点头,“内容不需要有意义。”

韩小山抬起眼。

“我们要骗的是频率特征和格式,不是让他们破译内容。”凌天把纸上的三个词推到他面前,“用缴获的当铺电台,深夜发一段加密短波。频段选他们能听到、又够远东习惯的边缘。内容用无意义码组,三组重复校验。发报长度控制在一分四十秒以内,留出静默,不给他们追踪足够时间。”

孙小虎忍不住问:“顾问,万一日军也听见?”

“让他们听见更好。”凌天声音平静,“日军听见苏式短波,会把英国人的怀疑再往另一边推。前提是发射点不能暴露在杨村核心。”

苍狼接上:“电台可移到旧采石洞。外线有两道撤离路,发完一百秒内拆天线。”

韩小山的手指已经在本子上写起来。他先写频段,随后列码组。码组全无意义,却按照苏式加密电报的外形排列:五位一组,三组重复,间隔长短不同。每段之间留出明显空白,尾部加三次校验。

凌天在旁边补了一句:“别太完美。”

韩小山笔尖停住。

“石纹是老手。太标准会假。”凌天把那枚问号想象在纸上,指尖轻轻敲了敲,“加两处人为误差。一个停顿稍长,一个重复码重敲一次。像野外电台发报员手冷、信号不稳。”

孙小虎眼睛亮了,“对!昨晚山风大,天线晃,手冷敲重点,也说得通。”

韩小山把两处误差记下,低声道:“能做。”

凌天继续安排:“发报时间选凌晨两点四十。这个时候干沟监听员最疲,记录却会保留。发射前十五分钟,山下制造一段骡马调动声,让他们以为杨村内部活动正常。发射后,电台立刻转移,天线拆成两段,线头埋进灶灰。”

苍狼点头,“我带两人护送。”

“发射位置离鹰嘴崖施工线错开。”凌天补充,“不能让外军把通讯活动和后山工程联系在一起。”

韩小山把计划写完,抬手揉了揉眼睛,动作做到一半又放下。他太清楚这次发报的分量。三天窗口,如果外军判定苏联痕迹为假,他们的注意力会重新落回杨村本身。到那时,弹壳、烟盒、地图残角都会反过来指向一个更危险的结论:杨村有人具备伪造国际痕迹的能力。

凌天把水碗推给他,“喝。”

韩小山端起水,几口喝完,喉结上下滚动。他放下碗时,声音仍旧短促:“我需要听一遍样本。”

凌天从抽屉里取出一只小型录音设备,外壳用布包着,里面存着有限的训练音频。这个东西在团部极少动用,旁人只知道是“顾问的监听样机”。苍狼拉上门帘,孙小虎把油灯拨暗。屋里只剩极低的电流声。

第一段样本响起,电键声沉稳,间隔拉得很开。韩小山闭上眼,手指在桌面上轻轻跟敲。第二段,尾部校验重复三次,他的指尖停顿跟着改变。第三段有杂音,他仍然准确抓住了发报人的习惯:长码收尾稍重,短码之间留气口。

听完后,他把电键接到桌边练习器上。

起初几下,还有日军急促手法的影子。韩小山皱眉,自己停住,重新来。第二遍,间隔拉开,节奏沉下去。第三遍,码组之间的空白变得更自然。孙小虎听得后背发麻,他跟着韩小山学了这么久,第一次感觉电键真的能“演”出另一个人的出身和训练。

凌天坐在灯影里,一遍遍听,直到韩小山敲出那两处刻意的“瑕疵”。一个停顿长了半拍,一个重复码重了一下,恰好落在野外发报最常见的疲劳点上。

“就这个。”凌天说。

韩小山睁开眼,额头上已经有细汗。他把拟好的码组撕成两份,一份交给孙小虎备份,一份折好塞进自己的频点本封皮。随后,他把当铺电台重新装箱,检查电键触点,用小刀刮掉上面的氧化层。

夜里,旧采石洞外布了三层暗哨。

苍狼的人先走,确认两条撤离路无异常。张大彪按凌天安排,让山下骡马队在凌晨两点半换草料,蹄声和低声吆喝沿村道传开,给深夜的杨村添了一层正常的动静。

两点四十,韩小山坐在电台前。

洞里只点一盏遮光油灯。天线从石缝里引出,细得几乎看不见,外头有孙小虎守着秒表。苍狼站在洞口阴影处,手里握着微声武器,耳朵听着山外的风。

韩小山把耳机戴好,手指搭上电键。那双手瘦得骨节分明,指尖却稳。过去他用这双手模仿日军,诱山本调兵,夺回旧山路。今晚,他要在电波里演出一个并不存在的苏联影子。

孙小虎低声报:“时间到。”

韩小山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始敲——节奏忽然变了,不再是日军的急促短促,而是一种沉稳的、带着明显间隔的长短交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