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7章 新芽

二柱和老赵头的影子，在田埂上像两条疲惫的蛇，缓缓地、却又坚定地向前挪动。暮色四合，将远山近树都晕染成了浓墨般的剪影，唯有赵家坳的灯火，如同黑夜里睁开的惺忪睡眼，一盏，又一盏，次第亮起，温柔地召唤着归人。

“柱子，明儿个，那块西坡地，还得再松一遍土，过几日怕是要落雨了。”老赵头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年纪大了，走得慢，二柱便刻意放慢了脚步，两人的影子始终交叠着，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彼此的力量。

“晓得了，赵叔。”二柱应着，又习惯性地哼起了那不成调的歌谣。这歌谣，是他打小就听娘哼的，具体是什么词，他早已记不清，只是这旋律，像刻在了骨子里，每当他扛着锄头走在田埂上，或是在月光下侍弄那些宝贝庄稼时，便会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风似乎更凉了些，卷起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飘远。松林的呜咽声愈发清晰，像是在诉说着山里头古老的故事，又像是在为这辛勤了一天的土地和人们低吟浅唱。老槐树的叶子也跟着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着二柱的歌谣。这不成调的曲子，混着风声、树声，竟也有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你这歌，哼了几十年了吧？”老赵头忽然问道，嘴角带着一丝笑意。

二柱摸了摸后脑勺，嘿嘿一笑：“瞎哼哼，解乏。”

“解乏就好，解乏就好。”老赵头重复着，目光望向远处自家窗户透出的那一抹昏黄，“你婶子，估摸着把饭都热了好几回了。”

说着，两人都加快了些脚步。田埂的尽头，就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树下，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小小的身影，正踮着脚尖朝这边望。

“爹！赵爷爷！”清脆的童声划破了暮色的宁静。

是二柱的儿子，小石头。

“石头，你咋来了？”二柱放下锄头，一把将儿子搂进怀里。

“娘让我来接你们，说饭好了。”小石头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此刻天上刚刚露头的星星。

老赵头看着这祖孙（此处应为父子，小石头是二柱儿子）俩，脸上的皱纹笑得更深了：“好，好，回家吃饭。”

小石头从二柱怀里挣出来，又跑到老赵头身边，亲昵地挽住他的胳膊：“赵爷爷，我今天在学堂得了小红花，老师夸我字写得好！”

“哦？是吗？那咱石头可真能耐！”老赵头乐得合不拢嘴，浑浊的眼睛里也泛起了光彩。

于是，田埂上的影子，从两个重叠的大人影，变成了三个依偎在一起的人影。二柱扛着锄头，老赵头牵着小石头，小石头则一手挽着赵爷爷，一手牵着爹爹的衣角。那不成调的歌谣，似乎也因为这新加入的童声，变得更加生动起来。

风依旧吹过松林，呜咽声里，似乎也多了几分温柔的暖意。老槐树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祝福。那不成调的歌谣，真的像一颗落在新翻土地里的种子，在二柱的心里，在小石头亮晶晶的眼睛里，在赵家坳每一盏温暖的灯火里，悄悄地扎下了根。

也许，明年春天，它真的能发出新芽。长出希望，长出未来，长出一代又一代人，在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歌谣。而赵家坳的灯火，也会像地里长出的星星一样，越来越多，越来越亮，照亮每一个辛勤耕耘的夜晚，和每一个充满希望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