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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7章 没有血缘的绑带?

几小时后,荒原上的风带走了最后一点焦糊味。

丹尼尔独自坐在那座坍塌的山洞前。矿洞因为爆炸引发的大面积崩塌彻底隔绝了氧气,那场吞噬了他所有兄弟的烈火终于熄灭了,只剩下丝丝缕缕的黑烟从碎石缝隙中倔强地钻出来。丹尼尔的双眼焦距溃散,木然地看着面前那个仿佛从另一个星球降临的男人。

那是位西装革履的代理人,脚下的漆皮皮靴在满是油污的泥土上显得格格不入。

代理人的嘴巴在一张一合,吐出那些充满诱惑却又冰冷刺骨的词汇:“独家开采权”、“利润分成”、“最顶级的商业保障”……但这些声音落在丹尼尔耳中,却像是隔着厚重的水幕,遥远而不真切。他的思绪依然被困在那个漆黑、粘稠、伴随着惨叫声炸裂的深渊里。

“……丹尼尔先生?丹尼尔先生,您在听吗?”

“啊……噢。”丹尼尔如梦初醒般颤了颤眼皮,视线缓缓对焦在面前那支递过来的镀金钢笔上,声音嘶哑,“好,我签。”

他接过笔,在一式两份的契约上歪歪斜斜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随后大拇指蘸上朱砂,重重地按下了红指纹。这是一份带有垄断性质的独家契约,意味着这片染血的油田从法理上已经易主。

代理人扫了一眼丹尼尔脏兮兮的脸,眼神中一闪而过某种看待“踩了狗屎运的暴发户”的轻蔑,但这种不屑很快便被完美的职业素养掩盖。他恢复了那种公式化的恭敬,微微欠身。

“明智的选择。我们老板听闻了油田的消息,明天会亲自抵达。这叠钞票是给您的‘见面礼’,一共五万镑,您可以先拿去处理……后续事宜。”

马车在夕阳的余晖中绝尘而去。丹尼尔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怀里揣着那叠沉甸甸的纸币,步履蹒跚地走向那座孤零零的小木屋。尚未进门,一阵凄厉的婴儿哭声便刺破了荒野的寂静。

那是荷普,邓普西留下的孩子,不知已经独自哭嚎了多久。

丹尼尔走进屋,看着木质婴儿床里那个憋得满脸通红的小生命,手足无措。

他试图学着酒馆里那些妇女的样子,笨拙地把孩子抱进怀里摇晃,试图通过这种生疏的温柔去平息哀伤,但无济于事。他摸到奶瓶,里面空空如也。

他只能抱着啼哭的婴儿,跌跌撞撞地走向最近的牧户家。

当他踏入那片私人草场时,迎接他的是黑黢黢的双管猎枪。老牧户警惕地瞄准这个深夜闯入的“淘金者”,直到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对方怀里那个裹在襁褓中的婴儿,枪口才缓缓垂下。

老牧户和他的妻子提着灯来到栅栏边,光影在他们苍老的脸上跳动。

“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先生?”

“求你……给我点牛奶吧。”丹尼尔举起空奶瓶,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孩子哭个不停,他没吃的了。”

老妇人叹了口气,接过奶瓶回到屋里,过了一会儿,塞回一瓶温热的、刚烧开后晾凉的牛奶。她叮嘱道:“回去记得用热水再温一下,孩子肠胃娇贵,喝凉的会闹病。”

“谢谢您,夫人,谢谢你们的慷慨。”丹尼尔低声呢喃着。他从兜里掏出一张面值一镑的钞票——在这个金本位的星球,这代表着实打实的一盎司黄金。

“收回去吧。”老牧户冷冷地摆手,“这只是邻里的帮衬,不是买卖。既然事办完了,现在就离开我的土地。”

丹尼尔收起钞票,深深鞠了一躬,抱着孩子回到了那个充满死寂的木屋。

屋里还残留着邓普西他们的烟草味,墙角堆着哈里的臭靴子。这种突如其来的孤独感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丹尼尔终于瘫坐在椅子上,嚎啕大哭。

他颤抖着手,从柜底翻出了邓普西珍藏多年的那瓶红酒——那是他的老伙计从总统府“顺”出来的宝贝,酒标上赫然印着:lafite

rothschild(拉菲·罗斯柴尔德)。

桌上整齐地摆开了四个杯子。丹尼尔屏住呼吸,将昂贵的酒液一一倒满。他一个人,对着那三个满溢却再无人举起的酒杯,一饮而尽。

就在这时,床上的婴儿再次发出了断断续续的抽泣。那是因极度饥饿和不安导致的抗议。丹尼尔放下酒杯,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牛奶递到孩子嘴边,可荷普却执拗地吐出奶嘴,哭闹不休。

丹尼尔看着杯中残存的红色液体,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蘸了几滴醇厚的红酒,轻轻抹在奶嘴上,然后重新塞进了孩子的嘴里。

这一次,婴儿不再抗拒。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种从未尝过的、带着微甜与迷醉感的特殊香气,开始用力地吮吸起来。

看着终于安静下来、甚至露出一丝懵懂笑意的孩子,丹尼尔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也跟着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中,充满了在这个残酷世界里破釜沉舟的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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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阳光毒辣地刺向小镇斑驳的街道,空气中混杂着廉价雪茄烟和远方原油喷发后的甜腥味。

镇长办公室里,厚重的橡木谈判桌两端坐着两个世界的人。丹尼尔穿着那身洗得发白、袖口磨损严重的旧西服,怀里紧紧抱着还没断奶的荷普。他的对面,坐着那位从大城市赶来的、如秃鹫般精明的大老板。老板身旁站着一个约莫十来岁的少年,同样是一身笔挺的小西装,眼神中透着一种远超同龄人的冷漠与审慎。

镇长像只哈巴狗一样在旁边谄媚地赔笑,一会儿倒茶,一会儿夸赞大老板的儿子:“瞧瞧,普莱恩惟尤小少爷,这气度,这英俊的眉眼,真是不凡,将来必是商业巨子啊!”

大老板没有理会镇长的奉承,他交叠着双手,敲了敲桌面上一份公文,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丹尼尔先生,10%的纯利分成。这是我们给出的最后报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