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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囚徒困境 (2/7)

一次又一次。同样的词,同样的位置,同样的消失。她的动作机械、重复、不知疲倦,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又像是在测试某种规律,或者只是在用这种唯一能留下短暂痕迹的方式,确认自己还存在,还能“做”什么。

在写到第十七遍时,她的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疲劳,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晶体眼睛里那些旋转的金色光丝,忽然紊乱了一瞬,像受到干扰的磁场。她停顿,手指悬在墙壁前,没有落下。

她感觉到了什么。

不是通过共鸣感知——那已经被彻底吸收。是通过某种更原始、更基础的生理连接。她和陆见野之间的共鸣绑定,那种三年来日积月累建立起来的、几乎成为本能的情感频率同步,在这个吸收一切情感波动的空间里,被压制到了最低限度,但还没有完全断绝。

像一根被埋在深海淤泥下的蛛丝,几乎感觉不到,但它确实存在。

她感觉到了陆见野的方向。

就在这面墙的另一边。

她放下手,不再写字,只是站在那里,手掌轻轻按在墙壁上。墙壁温软地凹陷,吸收着她的触碰,吸收着她试图传递的任何情感。但她只是按着,闭着眼睛,晶体眼睛里的光丝缓慢旋转,像在黑暗中寻找灯塔的微弱光芒。

她在心里说:我在这里。

不知道他能不能感觉到。

但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

-

陆见野不知道自己在囚室里坐了多久。

时间在这个空间里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钟表滴答,没有身体疲劳的周期。只有手腕上那道持续发烫的疤痕,像一颗微弱但固执的心跳,提醒他时间在流逝,提醒他那个方向的存在。

他尝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方法:敲击墙壁(声音被完全吸收),用指甲划刻(痕迹三秒消失),甚至尝试用情绪冲击——愤怒,悲伤,恐惧——但所有情感波动一产生就被周围那些纯白的海绵材质吸收、分解,连他自己都很快感觉不到那些情绪了,仿佛情绪需要被接收、被回应才能完整存在。

他最终放弃了,背靠着墙坐着,双腿屈起,手臂搭在膝盖上。他闭上眼睛,不是睡觉,是进入一种半冥想状态,保存体力,整理思绪。

然后,门开了。

没有声音。不是滑开,不是推开,是那面墙的一部分直接“融化”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融化,是材质从固态变成液态,形成一个圆形的、边缘光滑的洞口,然后一个人从洞口走进来,身后的“门”又迅速凝固,恢复成完美的墙壁。

那个人穿着白色制服。不是墟城守卫那种银白,也不是医疗人员的乳白,是一种更冷、更硬的纯白,像手术室的无影灯,像太平间的裹尸布。制服剪裁合身,布料挺括,肩章上有一个徽记:一只眼睛,被三道锁链缠绕。

陆见野抬起头,看清了那人的脸。

然后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震惊于这个人还活着——虽然这确实足以震惊。而是震惊于那些细节,那些深植在记忆深处、几乎已经成为本能认知的细节。

沈墨。

沈忘的父亲。曾经的“守望者”。三年前事故中官方记录“情感死亡”的人。此刻站在他面前,穿着净化局的白色制服,面容比三年前苍老了许多——不是年龄增长带来的苍老,是某种更深层的、像被从内部掏空后的枯槁。头发全白了,不是老年人的银白,是一种没有光泽的、像枯草一样的白。脸上的皱纹很深,尤其是眼周和嘴角,像是常年维持某种表情刻下的沟壑。

但他的眼睛……

他的左眼是正常的,人类的深棕色眼睛,和陆见野记忆里一样,只是更加疲惫,更加空洞。右眼……

是机械义眼。

不是伪装成人类眼睛的高仿生义眼,是明显的机械结构:金属外壳,表面有细微的散热孔,瞳孔位置是一个红色的光点,此刻正在有规律地闪烁——亮一秒,暗一秒,亮一秒,暗一秒,像某种计时器,或者某种监控指示灯。

沈墨走进囚室,脚步很稳。但他走路时,左脚有轻微的拖曳——不是跛行,是脚后跟在离地时慢了半拍,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那个声音在绝对寂静的囚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陆见野盯着那个步态,血液开始变冷。

他记得。沈墨,沈叔叔,从小看着他长大的人,零号计划早期的研究员之一,后来成为“守望者”,负责监控实验体的心理状态。沈墨有旧伤——年轻时一次实验室事故,左腿神经受损,治疗后基本恢复,但走路时左脚会有轻微的拖曳,尤其在疲劳时会更明显。

沈忘曾经开玩笑说:“我爸走路像在拖着一个看不见的行李箱。”

而现在,这个“沈墨”走路时,左脚有同样的拖曳。

沈墨在陆见野面前三步处停下。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陆见野,那双眼睛——一只人类眼睛,一只机械义眼——平静无波,像在看一件物品,一个标本,一个数据点。

囚室里陷入了更深的寂静。连陆见野自己的呼吸声都几乎听不见了,仿佛连呼吸都被那些墙壁吸收。

然后沈墨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像在念实验报告,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

“陆见野。零号。实验体00号。新纪元元年事故幸存者。墟城管理者。情感承载阈值:理论无限。当前状态:记忆恢复百分之八十七点三,情感稳定性:危险级,对‘忘忧公’项目构成潜在干扰。”

他顿了顿,机械义眼的红色光点闪烁频率加快了一瞬。

“以下信息为‘净化计划’第二阶段必要告知内容,请仔细聆听。信息等级:绝密。披露目的:消除认知偏差,确保实验对照组数据有效性。”

陆见野想说话,想问“沈叔叔你还记得我吗”,想问“阿忘到底怎么了”,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不是生理性的,是心理性的——在这个穿着白色制服、有着机械义眼、用这种语气说话的“沈墨”面前,他童年的那个“沈叔叔”像一个脆弱的泡沫,一碰就碎。

沈墨继续说话。他的嘴唇在动,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连细微的肌肉牵动都没有,像一具精致的蜡像在播放录音。

“第一,关于三年前事故。官方记录:情感能量反冲导致的意外灾难。真实情况:秦守正教授安排的‘情感阈值极限测试’。目的:测量零号在极端创伤下的情感承载极限,收集‘圣徒级牺牲’的情感频率样本,为‘忘忧公’项目提供核心数据。”

陆见野的手指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疼痛是真实的,但很快被周围墙壁吸收,连疼痛带来的情绪波动都迅速消散。

“第二,关于沈忘。状态:死亡。确切死亡时间:新纪元元年,事故当天,下午3点47分。死因:情感晶体贯穿心脏,神经中枢瞬间过载。尸体处理:完整保存于液氮低温库,大脑组织切片成247份,每片厚度0.5毫米,编号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