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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卫生纸厂一日 (2/4)

开始工作。

第一件事是把旁边堆着的大卷卫生纸抬到机器上。大卷很重,每个至少有二三十公斤。他试了试,有些吃力,但还是抬上去了。对准位置,按下启动按钮。

机器“轰”的一声开始运转。刀片落下,“唰”的一声,干净利落地把大卷切成小卷。切好的小卷从出口滚出来,他赶紧去接,码放。

一开始很慢。他不熟悉,动作生疏,经常手忙脚乱。码放的时候也不整齐,东倒西歪的。而且机器确实老了,运转起来声音特别大,震得他耳朵嗡嗡响。

干了半个小时,他已经出汗了。车间里很热,机器运转产生热量,加上八月本来就是盛夏,温度至少三十五六度。汗水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想擦,但手上戴着手套,沾满了纸屑和灰尘。

他停下来,用胳膊蹭了蹭额头。胳膊上立刻沾了一层汗水和粉尘混合的污渍。

继续干。

渐渐地,他找到了一点节奏。抬大卷,对准,启动,接小卷,检查,码放。动作越来越熟练,速度也快了一些。但粉尘也越来越难以忍受。口罩很快就被呼出的热气打湿了,黏糊糊地贴在脸上。粉尘透过纱布的缝隙钻进来,他感觉鼻腔里、喉咙里都是那种细小的颗粒,痒痒的,想咳嗽。

他忍住了。不能停,停下来就少切一卷,少赚一分钱。

上午九点,车间里的温度更高了。吴普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紧紧贴在身上。口罩也湿透了,呼吸变得困难。他不得不时不时拉下口罩透口气,但一吸气,更多的粉尘涌进肺里,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

旁边的工人都见怪不怪。他们也都戴着口罩,但看起来已经习惯了,动作熟练而麻木。没有人说话——说话要很大声才能听见,而且说话会吸入更多粉尘。大家就这么沉默地干着活,像一群在粉尘中劳作的影子。

十点左右,机器卡住了。

吴普同正把一个大卷抬上去,按下启动按钮,刀片落下,但只切了一半就停住了。机器发出“嘎嘎”的怪响,然后彻底不动了。

他慌了。按照王主任说的,先关掉电源。然后检查哪里出了问题。是大卷没放正,卡在了刀片和滚轴之间。他试着用手去拉,但卡得很紧。又去找工具——旁边有个小铁棍,他试着撬,但不敢太用力,怕把纸卷弄破。

弄了十几分钟,满头大汗,还是没弄出来。

“让开。”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吴普同抬头,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师傅,脸上皱纹很深,口罩戴得严严实实。

老师傅看了看情况,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扳手,这里敲敲,那里撬撬,三下两下就把卡住的纸卷弄出来了。

“新手吧?”老师傅问,声音沙哑。

“第一天来。”

“这机器老,放卷的时候要对准,差一点都不行。”老师傅说,“下次注意。”

“谢谢。”

老师傅摆摆手,回到自己的机器前去了。

吴普同重新启动机器。这次他仔细对准,确认没问题了才按下按钮。机器正常运转起来。

他松了口气,但心里沉甸甸的。就这么一个小故障,耽误了将近二十分钟。二十分钟,少切了多少卷?少赚了多少钱?

他不敢细算,继续干活。

中午十二点,休息的铃声响了。

机器陆续停下来。工人们摘下口罩,露出疲惫的脸。大家沉默地走出车间,走向水房。

吴普同也摘了口罩。纱布已经完全湿透了,变成深灰色,上面沾满了纸屑和灰尘。他感觉脸被闷得发红发痒,呼吸却一下子顺畅了许多——虽然空气里还是满是粉尘。

他走到水房。那是个简陋的小房间,有个水槽,一个烧开水的铁炉子。几个工人在排队接热水泡面,有的在啃自己带的馒头咸菜。

吴普同找了个角落坐下,拿出饭盒。馒头已经凉了,硬邦邦的。他就着咸菜吃,吃得很慢,没什么胃口。喉咙里还是痒,想咳嗽,他忍着,喝了几口水。

水是自来水,有股漂白粉的味道。但他顾不上了,太渴了。

旁边的工人在聊天,声音不大,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今天切了多少?”

“没数,估计五六百吧。”

“可以啊,老李手就是快。”

“快什么,机器老卡,耽误事。”

“你那台还算好的,我那台才叫破,刀片都不利了……”

吴普同默默地听着。五六百卷,也就是五六块钱。一天八小时,五六块钱。一个月干满三十天,不休息,也就一百五六。还不如在铜丝厂,虽然危险,但一天能有三十多。

他心里涌起一阵绝望。

但他没表现出来。吃完馒头,他把饭盒收好,又去接了杯水。然后走到车间外面,想透透气。

外面也很热,但至少空气新鲜些。他站在树荫下,看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人。有运原料的货车开进来,扬起一片尘土。有工人推着满载成品的小车往仓库去。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就是生活。他想。成千上万的人,每天在这样的环境里工作,为了养家糊口。他们可能从来没想过这份工作喜不喜欢,适不适合,只是需要一份收入,于是就来了,一天一天地干下去。

他想起父亲吴建军。父亲在北京工地打工,环境比这里好吗?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高空作业,烈日暴晒,钢筋水泥。但父亲从来没抱怨过,每次打电话回家,都说“挺好,别担心”。

为什么他就做不到?

因为他读了大学?因为他曾经有过不一样的期待?

还是因为他本质上就是“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