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1章 虞朝第十六君主舜帝姚重华雷泽岁功既成·斗羊惊春

（虞历六百十一年，公元前2842年，冬至后，雷泽）

岁计使者姬叔度与偃攸在雷泽盘桓旬日，足迹遍及泽畔村落、市井乃至新辟的“石窦”险地，所闻所见，皆印证了姚重华在此地深乎人心的仁德与实实在在的功绩。临行前，二人于官廨正式向帝君辞行，姿态较初来时更为恭谨。

“臣等奉使巡行，咨访舆情，察验历练。陛下在泽不及一载，谦让仁德，泽被闾里；临危蹈难，功安黎庶。‘让畔’之风，化争竞为揖让；‘开窦’之烈，导洪波归地脉。百姓讴歌，吏员称颂，皆出至诚。臣等据实以录，必当详呈朝廷，以彰陛下圣德实绩。”姬叔度手持简册，言辞恳切，这已不仅是例行公事的禀报，更带上了由衷的敬佩。

姚重华依旧谦和，拱手道：“有劳二位使者辛劳察访。重华年少德薄，奉制历练，所为不过本分。雷泽百姓质朴勤劳，泽官鱼凫等亦恪尽职守，水患得平，实赖上下同心，天地垂怜。重华岂敢贪天之功？使者返都，尚祈将泽民亟待修缮屋舍、补种春耕之需，一并奏闻朝廷，恳请酌情抚恤。”

使者肃然应诺。他们看到的不只是功绩，更有这位年轻帝君不居功、念民瘼的胸怀。偃攸亦道：“陛下于泽畔所记心得简牍，臣等虽只窥一斑，亦觉陛下留心民瘼，思虑深远，非徒以仁德感人，更兼理事之才、经纬之略。假以时日，必为明君。”

这话出自一向寡言的卜祝之口，分量尤重。

使者船队扬帆离去，带走了详实的考绩记录，也带走了对这位在外历练的帝君日益增长的信心与期许。雷泽暂时恢复了水患后的平静与忙碌，但空气中已隐隐浮动着一丝不同往日的期盼与节庆气息——龙朔元日，就要到了。

虞制，以冬至后十日为“龙朔元日”，即一岁之始，万象更新。

这是虞朝最为重要的节日，无论朝野，皆隆重以待。在帝畿杭州，此时应已开始准备盛大的祭祀、朝贺与庆典。而在偏远的雷泽，虽无朝廷的巍峨仪典，民间自有一套辞旧迎新、祈福禳灾的古老习俗。

姚重华并未因使者离去而松懈，他依旧每日与泽民一同劳作，清理淤泥，修补渔具，为开春后的生计做准备。但他也察觉到，随着年关临近，泽畔村落里的气氛悄然变化。人们脸上疲惫未消，却多了几分隐约的喜色与期盼。妇人们开始拆洗衣被，洒扫庭除；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声音也响亮了些；偶尔能听到零星的、调试陶埙或骨笛的呜咽声；空气中开始飘荡起用有限存粮制作年节食物的香气——那是将菽米与零星鱼干、野菜混合蒸煮的独特味道。

“陛下，”一日歇工时，老苇一边修补着渔网，一边带着些期待的语气说，“再过几日，便是大年（龙朔元日）了。咱们这儿虽比不得都城热闹，但也有几样热闹可看。尤其是……斗羊！”

“斗羊？”姚重华放下手中正在编织的柳筐，颇感兴趣。他记得在历山时，年节也有社火、祭祀，但“斗羊”之戏，似乎未曾听闻。

“对对对！”旁边一个年轻渔民兴奋地插话，“咱们雷泽边上，尤其是往西去，靠近佃户屯那一带，斗羊可是顶顶热闹的大事！正月里，各村子养的顶好的公羊，都要拉出来比试，那场面，嘿！”

老苇笑着接过话头，眼中闪着光：“陛下有所不知，咱们这儿养的多是小尾寒羊，个头大，性子烈，尤其那顶好的种羊，犄角又硬又弯，跟铜锤似的！平日里好生伺候着，就等着年节时斗上一场，给村里争光添彩。正月十二左右最是热闹，听说佃户屯那边，能聚起上百只雄赳赳的公羊，那阵仗，那响声，地动山摇！赢了比赛的羊和它的主人，那可是能威风一整年！”

阿桨也难得地比划起来，模仿两只羊抵角相斗的样子，口里发出“嘭嘭”的闷响，独臂挥舞，引得众人发笑。仲华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他在帝畿长大，何曾见过这等粗犷的民间游戏。

姚重华也被这热烈的描述感染，微笑道：“听来确有意思。朕在历山时，只知年节祭祀、社火游行，这斗羊之戏，倒是新鲜。此俗由来已久？”

“老辈人传下来的，都说有好些年头了。”老苇道，“咱们这儿地洼水多，种地不易，养羊倒还成。羊是宝啊，肉能吃，皮能用，毛能纺，粪能肥田。这公羊养得壮，配种才好，羊群才旺。斗羊，一来是看看谁家羊养得最雄壮、最勇猛，二来嘛，也是咱们这些人一年到头，找个由头乐呵乐呵，沾沾喜气，祈求新的一年，人畜两旺，五谷丰登！”

“原来如此。”姚重华点头，这简单的民俗背后，竟也蕴含着生产、娱乐与祈福的多重含义，是民众在艰难生计中迸发的生命力与智慧。他心中一动，道：“既是地方盛事，又值新年，朕倒想去见识一番。只是不知，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得很！”老苇和其他渔民连忙道，“那斗羊场就在野地里，四里八乡的人都能去看，热闹得很！陛下若去，大家伙儿只有高兴的份！只是……”老苇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那边人多杂乱，怕冲撞了陛下。”

“无妨。”姚重华摆摆手，“朕如今只是雷泽一民，与民同乐，有何不可？只是需得便衣简从，莫要扰了大家的兴致。”

听闻帝君有意前往观看斗羊，泽民们很是高兴，觉得这位“姚公”真是与寻常贵人不同，不摆架子，还乐意参与他们的俗乐。鱼凫啬夫得知后，本想安排护卫，被姚重华婉拒，只答应让仲华和两名机警侍从跟随，老苇自告奋勇做向导。

龙朔元日在简单而庄重的祭祀中度过。姚重华与泽民一同祭拜了泽神与祖先，祈愿来年风调雨顺，渔猎丰饶。虽然没有帝都的钟鸣鼎食，但乡野间的质朴仪式，篝火旁的聚餐饮宴，以及人们脸上真诚的笑容，却让这个新年别具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意味。

元日过后，正月十二转眼即至。这一日天色未明，雷泽西畔通往佃户屯方向的土路上便热闹起来。各村各寨的汉子们，牵着自家精心喂养、膘肥体壮、毛色光亮的小尾寒羊种公，从四面八方汇向约定的斗羊场地。羊脖子上大多系着红布条或彩绦，额前贴着写有吉祥话的红纸，显得精神抖擞。主人们更是意气风发，相互打着招呼，比较着羊的个头、犄角，言语间充满自信与期待。妇女孩子们也穿着浆洗过的干净衣服，挎着篮子，里面装着干粮、饮水，兴高采烈地跟在后面，如同去赴一场盛大的集会。

姚重华一行人也早早起身，换上与泽民无异的粗布衣服，混在人群中，向佃户屯方向走去。老苇兴致勃勃地在前头引路，不时指着某只特别雄壮的羊，低声向姚重华介绍其来历、战绩。仲华和侍从们则好奇地东张西望，被这浓郁的民间节庆气氛所感染。

斗羊场设在佃户屯外一片开阔的、收割后的田野上。地面已被提前平整、夯实。场地中央用石灰划出数个直径约两三丈的圆形斗圈。周围早已是人山人海，男女老少，或站或坐，翘首以盼。卖吃食、小玩意儿的担子也穿插其间，吆喝声、谈笑声、羊叫声混成一片，喧腾热烈。

姚重华等人寻了处稍高的土坡站定，视野开阔。只见场边树荫下，各村带来的参赛公羊已被分开拴好，足有上百头之多。这些羊果然雄健异常，肩高几乎及人腰际，体型硕大，尤其是那一对弯曲粗壮的犄角，在冬日阳光下闪着暗沉的光泽。它们似乎也感受到大战将临的气氛，不安地用蹄子刨着地面，喷着响鼻，偶尔昂首“咩”叫，声若洪钟，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

“快看！开始了！”老苇兴奋地低呼。

只见几位被公推出来、颇有威望的老者走到场地中央，简单说了几句祈求平安、赛出精神的吉祥话，便宣布斗羊开始。首先由执事人根据羊的体型、年龄、过往战绩（如果有的话）进行粗略配对，然后唱名。

第一对羊被各自的主人牵到斗圈边缘。主人解下拴绳，拍拍爱羊的脖颈，凑在羊耳边似乎低语了几句鼓励的话，然后用力一推，将羊赶入圈中。两只羊先是隔着几步远，警惕地对视，蹄子不安地挪动，羊头低垂，将那对骇人的犄角对准对方。围观的人群屏住了呼吸，数千道目光聚焦在那小小的斗圈内。

突然，其中一只体型稍大的黑头羊率先发动！它后蹄猛蹬地面，尘土飞扬，如同一道白色闪电，低着头猛冲过去！另一只花脸羊也不甘示弱，几乎同时发力迎上！

“砰！！！！！！”

一声沉闷而巨大的撞击声炸响！两只羊的犄角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那声音不似血肉之躯的碰撞，倒像两块沉重的硬木或石头狠狠相击！巨大的冲击力让两只羊都浑身一震，不由得各自后退了半步，晃了晃脑袋。

“好！”“厉害！”围观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气氛瞬间被点燃。

两只羊稍一停顿，随即再次低头，更加凶猛地冲向对方！“砰！砰！砰！”一次比一次更重的撞击声接连响起，尘土弥漫，羊蹄将夯实的地面刨出浅坑。它们时而角力顶牛，僵持不下，时而快速分开，调整角度再次冲锋。犄角撞击的闷响、羊蹄踏地的纷乱声、羊粗重的喘息和低吼，交织成一曲原始而惊心动魄的搏击乐章。

姚重华目不转睛地看着，心中震动。他见过宫廷的角抵（摔跤），见过军中的较力，但如此直接、如此充满野性力量、毫无花哨的正面抗衡，却属首次。那每一次竭尽全力的撞击，都彰显着生命最本源的顽强与骄傲。围观人群的呐喊助威声浪一浪高过一浪，无论男女老少，皆面色涨红，挥拳跺脚，完全沉浸在这力量与勇气的较量中。这便是老苇所说的“鲁西南的豪放”了，一种植根于土地、源于生产的、蓬勃的生命力。

几番激烈对撞后，那只花脸羊似乎气力稍逊，在一次猛烈冲击后，脚步踉跄，歪向一边。黑头羊得势不让，趁势抵住对方脖颈，发力前推。花脸羊勉强支撑几步，终于不支，哀叫一声，扭头发力挣脱，掉头跑出了斗圈界限。

“好——！”“黑旋风赢了！”支持黑头羊一方的村民爆发出欢呼，主人喜滋滋地冲进圈里，搂住自家气喘吁吁却昂首挺胸的“功臣”，满脸骄傲。败者一方虽然惋惜，却也上前拍拍自家羊，并无太多沮丧，反倒跟胜利者开起玩笑，约定来年再战。

一场结束，立刻有人清理场地，下一对被引入圈中。撞击声、欢呼声、叹息声、羊叫声、小贩吆喝声……在这片冬日空旷的田野上，汇成了一曲粗犷炽热、生机勃勃的迎新交响。

姚重华看得入神，心中若有所悟。这斗羊，看似是娱乐，是竞技，又何尝不是这片土地上人民性格的缩影？坚韧、勇猛、直接、乐天，敢于正面较量，也输得起，放得下。这与他之前观察到的，张姓的勇武、李姓的务实、王姓的沟通（协调），似乎在这最本真的民间娱乐中，以一种更原始、更融合的方式体现出来。治理这样的百姓，需要理解、尊重并引导这种蓬勃的生命力，而非简单地压制或规训。

夕阳西下，斗羊大赛在最后一场压轴对决后圆满结束。夺得“羊王”桂冠的，是一头来自佃户屯本村的巨羊，其主人是一位沉默寡言的黑脸汉子，此刻被同村人高高抛起，欢声雷动。姚重华没有暴露身份，随着心满意足的人群，踏着夕阳的余晖返回“鬼旋涡”。耳边似乎还回响着那“砰砰”的撞击声和震天的呐喊，心中却一片澄明。

在雷泽的第二年，便在这样一场充满原始力量与欢腾气息的民俗盛宴中，落下了帷幕。水患的考验、民心的归附、使者的肯定、新春的庆典……这一切经历，如同那斗羊场上一次次有力的碰撞，锤炼着他，也丰富着他。他仿佛看到，那幅关于经纬、结节、平衡的治世图卷，在雷泽的波涛与旷野的烟尘中，正变得愈发清晰、坚实。

（第五百零一章

岁功既成·斗羊惊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