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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5章 戒烟堂(六)

学徒将药材送到后院,颜笑支起了大铁锅,开始熬药,药香很快弥漫了整个院落。沈惊鹤站在廊下,看着颜笑用长柄木勺搅动锅中的药汁,褐色的液体翻滚着,浮起一层细密的泡沫。这是从省城请来的老郎中开的方子,以黄连、黄芩为君,佐以安神定志的酸枣仁、远志,又加了少许鸦片膏的替代品,以缓戒断时的剧苦。

第一剂要浓些,颜笑头也不抬地说,让新来的能睡过去,熬过最难受的十二个时辰。

沈惊鹤点点头,目光投向厢房的窗户。张老汉的身影映在窗纸上,佝偻着,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老葵。他知道老人此刻正在经历什么,那种从骨髓里泛出来的痒,那种百爪挠心的焦躁,那种恨不得把头撞向墙壁的狂躁。三十年烟瘾,岂是一朝能断的。

沈大哥,尽欢从厢房出来,轻轻带上门,张阿公睡着了,攥着那本《三字经》不肯松手。

让他攥着。沈惊鹤收回目光,有念想,便熬得过去。

裴尧接完其他的人,从马厩那边走过来,道:还有四个没来。十六岁的那个,他爹反悔了,说宁可儿子抽死,也不送去。指甲掀翻那个,昨夜偷了家里的银镯子去买烟,被他兄长打断了一条腿,爬都爬不过来。

沈惊鹤沉默片刻。这样的情形,他们遇见过太多次。鸦片不仅蚀骨,更能移性,让人伦颠倒,让亲情成仇。他想起康兄信中说过的话:西洋人以鸦片为兵,不血刃而溃我长城。当时读来只觉愤懑,如今亲历,方知这字用得何其精准。

我去。他忽然说。

去哪儿?

去那十六岁少年家,去那断腿年轻人家。沈惊鹤整了整衣襟,裴兄,你守在这里,应付随时可能来的烟瘾发作。

你一个人?

一个人。沈惊鹤已经往院门走去,脚步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声响,有些话,人多反而不好说。

裴尧追上来,将一柄短刀塞入他袖中:带上。西城那边,最近不太平。

沈惊鹤没有推辞。走出戒烟堂的大门,朝着山下城中而去。

尽欢根据他们抽大烟的时间长短,分成了三组。张老汉这样十年以上的,归为“一组”,需有人日夜看护,药量也重;所以单独安排在右边的几间厢房。

五年到十年之间的,入,白日服药,夜间可安眠;五年以内的轻瘾者,则进,以针灸、导引为主,辅以药石,七日便可初见成效。

安排好之后,她又将熬好的药先盛出三碗,用托盘端着走向厢房。药汁浓黑如墨,表面浮着一层油亮的反光,苦涩的气息混着热气升腾,在廊下形成淡淡的雾霭。

裴尧想着可以让他们练些简单的拳脚不仅可以强身健体,还可以转移烟瘾发作时的注意力。

突然,厢房内传来“啪”的一声响,接着就是一阵粗暴的怒吼声,“滚开!

裴尧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厢房门前,却见尽欢被掀翻在地,托盘摔出老远,三碗药汁泼在青砖地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污渍。

一位叫黄奇的中年男人踉跄着走了出来,嘴里叫嚣道:“滚开,都滚开,我要下山。”

裴尧一把扶住尽欢,目光却紧锁在黄奇身上。这人四十来岁,面皮浮肿泛着青灰,眼珠子凸得像要掉出来,嘴角挂着白沫,两只手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却还在往院门方向挣。

裴尧挡在他身前,声音不高,您才服了一剂药,此时下山,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黄奇怪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哭腔,你知道我什么滋味吗?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浑身难受,让我戒大烟不如让我去死了。

尽欢从地上爬起来,裙摆沾了药渍,“你不能走,

“尽欢!裴尧伸手去拦,却见她已越过自己,挡在了黄奇与院门之间。

黄叔,她声音发颤,却站得笔直,“刚开始戒大烟是很难受,但你要咬牙坚持,只要挺过前面的三天,后面就会一天比一天好。她伸手去扶黄奇的胳膊,却被他猛地甩开,踉跄着撞在门框上,额角磕出一道红痕。

“我不戒了,你们凭什么不让我走?”

黄奇嘶吼着,眼眶赤红如血,额头上青筋暴起,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他猛地推开尽欢,踉跄着冲向院门,却被裴尧横臂拦住。两人撞在一起,黄奇瘦削的肩膀撞在裴尧坚实的胸膛上,发出一声闷响。裴尧纹丝不动,黄奇却被弹得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青石板上。

让开!黄奇嘶声喊道,手指抠着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我忍不住了,我要抽,让我抽一口,就一口……

他忽然蜷缩起来,像只被煮熟的虾,整个人剧烈地颤抖。涎水从嘴角淌下,滴在青石板上,与先前泼洒的药汁混在一处。方才的暴戾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个被烟瘾折磨得不成形的躯壳,在地上无助地翻滚、呻吟。

尽欢顾不上额角的

刺痛,蹲下身去扶他,却被黄奇一把攥住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嵌进她的皮肉里,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绝望。

姑娘……黄奇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你不懂……三十年了,我爷爷抽,我爹抽,我也抽……祖孙三代,就剩我一个还活着……他的眼珠子往上翻着,露出大片浑浊的眼白,让我死吧……让我抽死吧……总比这样活着强……

尽欢没有抽回手。她任由他攥着,任由那疼痛从手腕一直蔓延到心口。

“先把他绑起来,”颜笑拿着一捆麻绳急匆匆的跑来,

“绑起来,绑在床头,熬过这一阵就好了。”

尽欢却摇摇头,另一只手覆上黄奇的手背,轻轻拍了拍:“黄叔,您听我说。您爷爷抽大烟,您爹也抽,可你来到这里,来到这戒烟堂里,就是不一样的。”她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更轻,像哄一个梦魇中的孩子,“您想想,若今日出去了,以后,您的儿子、孙子是不是也要走这条路,

裴尧看着尽欢额角那道红痕,血珠已经凝成细小的颗粒,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他忽然想起昨夜整理药材时,她蹲在油灯下分拣黄连,说苦尽甘来四个字时,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阴影。

尽欢,让开。他沉声道,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尽欢却纹丝不动。她保持着那个半跪的姿势,裙摆浸在泼洒的药汁里,深色的污渍正一寸寸往上蔓延。黄奇的手还在她腕上收紧,像五根铁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