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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3章 孽尔 (2/3)

他给她示范了好几遍她都说还差一点。

最后他说你要是哪天真想练左手剑诀可以找婉卿切磋——她虽然剑道天赋不如你,但左手握剑比你稳。

她说好。

她走的时候停在洞府门口,把脸埋在袖子后面回头看了他一眼,说师父我这几天总做同一个梦,梦见山下槐花开了。

他说你去摘就是了,槐花有什么稀奇。

她说好,明天就去。

她没去。

从那天起她就没再踏出洞府一步。

她冲击化神时用了一枚苏婉卿炼的破境丹,这枚丹药里掺了孽的胎衣。

孽在她体内扎根的那一刻她和劫种同时做了一个决定——劫种会复刻她的脸,会继承她全部记忆,会把她在九厄种魂阵中央被钉上四十九天的每一分痛苦都转化成仇恨利刃指向将她推入阵眼的活人。

但她自己——云轻蝉本人——必须死。

劫种不能平白无故出现,必须有人用血肉喂它。

这个人只能是她自己。

阴九幽把归墟树枝条从幡面里引出来,把洞窟四周那些从剑冢废墟飘来的、还没被山风吹散的破碎执念碎片一一收拢。

其中有一片是从佛骨冤碑上剥落的骨渣,骨渣内部封着云轻蝉在被钉上碑之前最后一个清醒的念头。

不是恨,不是痛——是那天她抱着玉梳从自己洞府走去苏婉卿房间的半路上,路过庭院角落那棵很小很瘦的槐花树。

槐花已经开了,香气很淡,她对跟在身后的劫种说这棵槐花不是种来观赏的,是种来吃的。

槐花和面粉揉在一起蒸成糕非常甜。

劫种用她自己的声带问:“你以前吃过吗。”她说吃过,很小的时候,母亲还在。

她把最后一捧没揉进面粉的槐花留给劫种,说你以后会有自己的胃,也会有自己的舌头,不用再借我的味蕾尝东西。

到时候你替我去尝一下槐花到底是不是甜的。

我已经很久很久不知道什么叫甜了。

归墟树把这一小片骨渣收进树干内部那尊已经睁开眼睛的人形手心里。

人形低头看着这片骨渣,把自己的光丝缠上去,轻轻拉进心脏最深处归位。

赤歉以后每吃一口槐花,归墟树里的这颗心就会替云轻蝉跳一下——不是愧疚,不是债,是甜的。

阴九幽拔出万魂幡,扛在肩上,朝洞窟外走去。

他在路过清墟真人时停下脚步,把那枚骨符从他手中轻轻取下来放在归墟树枝条上。

归墟树的根须在骨符上感应到了赤歉的血——她之前在剑冢废墟里捡苏婉卿没有啃完的碎肉时,手指被骨齿刮破了一小道口子,有一滴血正好滴在她脚下的佛骨碎渣上,渗进去和清墟真人多年前刻在骨符上的断指泪痕恰好重叠在一起。

归墟树从这枚骨符中抽走了清墟真人当年初次将赤歉从阵中抱出时,被自己未曾察觉的愧疚灼伤而落在骨缝深处的一小片发黄的旧血痂。

他把这枚已经赎回部分旧债的骨符重新放进清墟真人手心。

“她七岁的时候做什么。”

清墟真人低声说七岁。

七岁她刚筑基,话还说不清楚,把自己练功用的那根小木剑叫作“棒棒”。

她抱着棒棒在剑坪对面的山道上等我出关,雨很大她站在那块很容易摔倒的矮墙上踮着脚尖,我从洞府窗口看见她的头发被雨打湿贴在额头上面,她还在等。

那天是她的生日,我忘了。

后来她没提过,我也没想起来。

她从没有说过为什么半夜还冒雨站在矮墙上不走。

他把那枚骨符贴在自己心口裂隙最深处。

赤歉砍他的那一剑还在他骨腔内留着余响——那是云轻蝉说给劫种的最后遗言,她每天替他打扫洞府擦拭玉梳时都低声念他却始终没有用心听过的那些悄悄话。

他以后还能活多久不知道,但他现在开始想听了。

他把听来的那颗从赤歉嘴中扣下、被归墟树根须塞进骨符中的槐花种子——那是云轻蝉在槐花树下最后一次回头望他之前攥在左手心想着等出关之后同他分享的那枚——连同自己在洞窟角落默默种下的第一粒槐花核一起轻轻拢进掌心。

他把掌心的汗原路反压回眉侧那道被苏婉卿的魂铃碎片割破的旧疤,那是多年前她告诉他清墟剑宗的首席弟子必会嫁给掌门的那个深冬她在窗台哭喊师父不要娶她那天被他扔出门外砸中额头的那枚魂铃崩片所留下的小小伤口。

现在魂铃早已拆毁,苏婉卿跪在废墟中把自己那张无脸的面孔抠了又抠,血淌进她自己的眼睛也没有再换回他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