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院门口的老人

这件事，发生在1992年夏天，北京东城的一条老胡同里。

那时候北京的东城还有很多大杂院，青砖灰瓦，门对门户对户，住着五六户人家。院子里晾着衣服，堆着杂物，炒个菜全院都能闻见。邻里之间亲得跟一家人似的，谁家包了饺子，会给对门端一碗；谁家有事出远门，钥匙就放在隔壁。

院子里有一户姓宋，户主叫宋德顺，那年七十二，街坊都叫他宋大爷。宋大妈五年前走了，脑溢血，没救过来。儿女都在外地，儿子在酒泉搞科研，一年回来不了一趟；女儿是医生，在协和进修，忙得脚不沾地。宋大爷一个人过日子，好在人热心肠，爱说爱笑，跟邻居们处得好，也不算太孤单。

那个院子里，还住着一户姓孙的，两口子带着个儿子。儿子叫孙小宝，那年刚上小学一年级，虎头虎脑的，见人就喊。孙小宝最爱往宋大爷家跑，因为宋大爷会讲故事，讲他年轻时候在厂里的事，讲老北京的那些传说，讲得活灵活现。宋大爷也喜欢这孩子，家里有糖都留着给他。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七八月份，连着半个多月没下雨。蝉在树上叫得人心烦，太阳晒得柏油路都软了。

那天下午，孙小宝跟几个孩子在胡同口疯跑了一下午，玩捉迷藏，玩跳房子，一身汗。四点多钟，太阳西斜，他妈在院门口喊他回家吃饭。他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往家跑。

一进院门，就看见宋大爷坐在他家门口那把旧藤椅上，手里摇着大蒲扇。

宋大爷穿件白汗衫，一条灰布裤子，脚上是黑布鞋。他冲孙小宝点点头，笑着说：“好小子，回来了？快进去吧，一会儿你妈又该说你了。”

孙小宝嘴甜，喊了一声：“宋爷爷！”

宋大爷又笑了笑，摇摇扇子，没再说话。

孙小宝跑进屋里。

他妈正在灶台前包饺子。面板上堆着面粉，旁边一盆韭菜猪肉馅。孙小宝一看就皱起脸：“又吃饺子？我不爱吃饺子！”

他妈头也不抬：“不吃饺子吃什么？你以为咱家是开饭馆的？”

孙小宝嘟着嘴：“一会儿我去宋爷爷家吃，他还能给我讲故事！”

他妈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儿子，脸色忽然变得很奇怪。不是生气，是那种……说不清的，愣愣的。

“你宋爷爷？”她声音发紧，“你什么时候看见你宋爷爷了？”

孙小宝说：“刚才啊，就院门口，宋爷爷坐那儿摇扇子呢，我还跟他打招呼了。”

他妈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孙小宝被看得发毛：“妈？怎么了？”

他妈深吸一口气，低下头继续包饺子，声音压得很低：“行了行了，别胡说八道了，进屋去。”

孙小宝觉得委屈，明明看见了，怎么是胡说八道？可他妈不搭理他，他也只好进屋去了。

过了一会儿，他爸孙建国回来了。孙小宝在门口玩，听见厨房里他妈跟他爸说话。两人压低了声音，可那会儿院子安静，他还是听见了。

“建国，宋大爷可能够呛了。”他妈的声音发颤，“下午一点多，李叔送医院去的，说是心脏不行了。刚才咱家孩子回来，说看见宋大爷坐在咱家门口，还跟他说话了……我当时吓得一激灵，没敢让孩子看出来。”

他爸沉默了一会儿，问：“孩子真看见了？”

“真看见了，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我这心里头直打鼓，估摸着宋老头儿八成是……”

他没说完。但孙小宝听懂了——“没了”是什么意思，他已经知道了。

那天晚上，宋大爷没回来。

第二天，第三天，也没回来。

后来孙小宝才知道，宋大爷那天下午三点多钟，在医院走的。心梗，抢救无效。

可他看见宋大爷的时候，是下午四点多。

孙小宝那时候小，不懂这些。他只知道宋大爷走了，再也没人给他讲故事了。

后来他长大了，上中学了，他妈才告诉他那天的事。

那是他初中毕业那年暑假，母子俩坐在院子里乘凉。他妈忽然说起这事，说起他小时候脖子上那串朱砂。

“你知道为啥你小时候一直戴着那串朱砂吗？”他妈问。

孙小宝摇摇头。

他妈沉默了一会儿，说：“就因为你那天下午看见宋大爷。宋大爷三点多钟在医院走的，你四点多在院门口看见的他。那天之后我跟你爸商量，第二天就去雍和宫请了那串朱砂，让你一直戴着，戴到十二岁。”

孙小宝愣了很久。

他想起那个摇着蒲扇的老人，想起那句“快进去吧，一会儿你妈又该说你了”。那声音，那样子，跟平时一模一样。阳光照在他身上，白汗衫，黑布鞋，大蒲扇摇得呼呼响。

他一点都不觉得害怕。他只是觉得奇怪——宋大爷都走了，还惦记着怕他回家晚了挨骂呢。

后来他每次路过宋大爷家门口，都会想起那天下午。想起那个坐在藤椅上的老人，想起那句再普通不过的话。

那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快进去吧，一会儿你妈又该说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