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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索伦岛(三十六)

格雷小心翼翼地踏上了冰原。

每一步都踩在碎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那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传得很远。

冷风从冰原深处吹来,裹挟着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他的左臂在风中不自然地垂着,袖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地面上开始出现越来越多的大型碎冰,有些比人还高,像一面面歪斜的镜子插在冰面上。格雷经过其中一块时,余光瞥见自己的倒影被扭曲成奇怪的比例。他没有停留,加快了脚步。

他来过这里。

很久以前,在雷克还活着的时候,他们曾经结伴来到过边缘地带。那时候格雷还年轻——不,按照镜中世界的算法,他那时候只是“不那么老”而已。雷克带着他,沿着城市的外围一路向西,走到了这片连净镜者都不愿靠近的荒原。

“为什么来这里?”当时的格雷问。

雷克没有回答。他站在一块巨大的碎冰前,灰色的眼眸望向远处的虚空,良久才开口:“为了记住,我们只是生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里。”

格雷那时候没有听懂,现在也没完全明白。

格雷加快了脚步。他记得路。

边缘地带没有路标,没有任何人工标记,只有那些奇形怪状的碎冰可以作为参照物。

冰原比记忆中更加荒凉。

上一次来,这里偶尔还能看到一些活动的痕迹——脚印、篝火的灰烬、某种冰原生物啃食过的碎冰。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白色和灰色,以及远处那片永恒的、不可名状的虚空。

边缘地带的尽头,就是这个世界的边界。

格雷没有去过那里。雷克去过,但他从不描述那里的景象,只说了一句:“不要靠近。看多了会疯。”

格雷不知道疯是什么意思。在镜中世界,疯狂和清醒的界限本就模糊。有些人在漫长的岁月中慢慢变得迟钝、麻木,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净镜者说这是“退化”,是“劣等血脉”的表现。但格雷见过那些所谓的“退化者”,她们的眼睛里不是空洞,而是一种太过清醒的痛苦。

也许疯狂才是正常的。

在这座永恒不变的城市里,清醒才是诅咒。

格雷在一块巨大的碎冰前停下。这块冰他认识——形状像一匹奔跑的马,前蹄扬起,马头朝向虚空的方向。雷克曾经指着这块冰说:“记住这里。从这里往西,再走半个时辰,就能看到她们的营地。”

半个时辰。

格雷深吸一口气,继续前行。

冰面上的碎冰越来越密集,有些甚至形成了天然的拱门和洞穴。格雷在这些冰的缝隙中穿行,斗篷不时被锋利的冰棱刮住,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他没有理会,只是加快了脚步。

然后,他看到了第一缕烟。

不是火焰的烟——镜中世界没有火焰。那是一种灰白色的、从冰面上升起的寒雾,像某种生灵的呼吸。在这片死寂的冰原上,那一缕寒雾显得格外醒目。

格雷朝着寒雾的方向走去。

他看到了一个营地。

说“营地”或许不太准确。那更像是一堆碎冰和破旧织物拼凑而成的庇护所,散落在几块巨大碎冰之间的缝隙里。

没有人。

格雷停下脚步,灰色的眼眸扫过四周。

“有人吗?”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冰原上回荡,很快就被寒风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