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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索伦岛(二十七)

“雷克还活着?”诺文的声音压得极低。

格雷的身体明显僵住了。他灰色的眼眸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是懊悔,仿佛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但很快,那懊悔又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近乎破罐破摔的决然。

“我……我不该提这个。”他喃喃道,目光下意识地再次瞥向巷口。

“但你已经提了。”莉雅冰蓝色的眼眸紧紧锁住他,声音不大却带着某种穿透力,“你说他是‘我们中最强的一个’,说‘只有他才能帮到我们’。如果他还活着,那这确实是我们需要知道的信息。”

格雷沉默了许久。他的手无意识地抓握着身下的干草,指节反复收紧又松开。最终,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一个危险的决定。

“雷克大人确实还活着。”他的声音低得几乎难以辨认,“但不是你们想象的那种‘活着’。”

卡尼亚皱眉:“什么意思?”

格雷抬起头,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痛苦。

“他被抓住的那天,我们亲眼看着净镜者将他围堵在冰魄圣殿外的广场上。他没有逃跑,而是选择了最后的抵抗,想要为我们争取撤离的时间。他成功了……我们活下来了五个人。”

“但代价是,他被俘了。”

“我们以为他已经死了,被献祭给了镜池。直到很久之后,艾尔娜婆婆在一次恍惚中,在圣殿外围的某面冰镜里看到了他。”格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颤抖,“他……他还站在那面镜子里。灰白的皮肤,灰色的眼睛,空洞的表情,像是活死人一样。”

“艾尔娜婆婆疯了似地对着镜子喊他的名字,他没有回应。

但后来,每当月相变化、或者某种特定条件下,他偶尔会出现在不同的镜面中。有时在废弃房屋的残破镜片里,有时在广场冰镜的角落,有时甚至只是水洼的倒影中。”

莉雅的眉头紧锁:“他成了镜面的一部分,就像被囚禁在镜子里的幽灵?”

“更像是镜中幽灵吧。”格雷艰难地寻找着措辞,“回归派的仪式似乎没能完全吞噬他。或者,他的能力在最后时刻让他以某种方式‘锚定’了自己的一部分意识。他偶尔能传递出极其微弱的讯息。”

“他传递了什么?”诺文追问。

格雷摇摇头:“我们无法准确解读,只有艾尔娜婆婆才能读懂他的话。或许你们能够找到这里,也是他的意思吧。”

“他知道我们会来?”卡尼亚忍不住问。

“我不知道。”格雷苦涩地说,“也许他的意识已经被镜面渗透,能‘看见’更多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也许只是巧合。但艾尔娜婆婆坚信,那是某种指引。这也是为什么她今天会冒险在广场上接触你们——她一直在等你们出现。”

诺文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格雷所言属实,那么这位雷克大人就成为了一个极其特殊的存在:他亲身经历过仪式,近距离观察过镜池,现在又以某种半幽灵的状态存在于镜面网络之中,理论上,他对“回归派”的秘密,对镜池和“门”的本质,可能有着最直观的认知。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巨大的风险。一个被困在镜面中、意识可能已经被侵蚀的存在,还能否信任?

“我们能和他建立联系吗?”诺文直接问,“在不惊动净镜者的情况下?”

格雷沉默了很久。

“有一个地方。”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犹豫,“老城区边缘,有一栋完全倒塌的废墟。那下面原本是一户人家的酒窖,屋顶塌陷后被冰雪掩埋了大半,形成了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没有镜子,没有任何光滑表面——除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

“除了酒窖深处埋着的一面古董镜。那面镜子很古老,镜面已经严重氧化,几乎失去了正常反射能力。但正因为如此,它反而成了‘映照者’们极少关注的地方。艾尔娜婆婆说,雷克大人偶尔会在那里出现。”

他诺文继续问道:“你能带我们去吗?”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他的声音沙哑,“不是为了你们,是为了雷克大人,为了艾尔娜婆婆的孙子,为了所有被推进镜池的同胞。如果你们真能改变什么……”

他站起身,从角落的杂物堆里翻出一件破旧的灰褐色斗篷,披在身上。

“现在就走。夜晚是净镜者轮换的时候。”

他走到门前,侧耳倾听片刻,然后回头对三人低声道:

“跟紧我,踩我踩过的地方。如果我叫你们停下,立刻贴着墙壁不动,屏住呼吸,直到我示意可以继续。”

他推开歪斜的木门,外面的夜色浓稠如墨。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几点冰晶反射的微光,在漆黑中闪烁着惨白。

格雷的身影融入黑暗,三人紧随其后。

夜晚的永冬之城,比白天更加死寂。所有的建筑轮廓都隐没在黑暗之中,只有那些被打磨光滑的墙面,偶尔会在某个角度反射出远处不知来源的微光,像是只半睁半闭的眼睛。

他们穿行在狭窄的巷弄里,格雷对路径的熟悉程度令人惊讶。他时而疾走,时而贴着墙壁停滞许久。

经过大约半个时辰的曲折穿行,格雷在一处完全坍塌的废墟前停下。这里远离主城区,周围都是同样破败倾颓的建筑。

格雷蹲下身,扒开一堆积雪覆盖的碎石和腐烂木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缺口。那缺口向下倾斜,隐约可见残破的石阶。

“下去。”他低声道,“里面很黑,但不要点任何光源。适应几分钟后,你们的眼睛就能看见。”

他率先爬进缺口,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诺文紧随其后,莉雅和卡尼亚鱼贯而入。

下方确实是曾经的地窖。空间比想象中略大,大约相当于一间普通卧室。头顶的坍塌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屏障,只有极其细微的几缕冷风从石缝中渗入。黑暗中确实几乎伸手不见五指,但随着时间推移,诺文的眼睛逐渐适应,开始能分辨出模糊的轮廓——破碎的酒桶、坍塌的石架、角落里一堆看不清是什么的杂物。

格雷已经蹲在房间的最深处,面对着一面靠墙摆放的古旧镜子。

那面镜子大约半人高,木制镜框已经腐朽发黑,雕刻着某种扭曲的蔓藤花纹。镜面呈现出一片浑浊的灰褐色,只有在极其专注的凝视下,才能从镜子中勉强分辨出仿佛隔着一层厚雾的轮廓。

“雷克大人。”格雷对着镜子轻声呼唤,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激动,“是我,格雷。我带来了外乡人。”

镜面没有任何反应。

格雷沉默了片刻,继续道:“艾尔娜婆婆今天接触了他们。他们是雪原外的人类,被克拉丽丝当作‘实验体’关在这里。他们想知道真相,想知道仪式的秘密,想知道……有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

他顿了顿,声音带上了一丝恳求:“雷克大人,如果您还能听见,如果您还在那里……请给我们一个信号。哪怕只是一闪而过的画面,哪怕只是一个字。我们……我们真的需要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