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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蜜糖与砒霜 (3/3)

证据确凿。邱小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温和而诡异,就像他平日里对待病人时的笑容。

我以为我做得天衣无缝,他说,我准备了两年,制造了心脏病发作的假象,连老丈人这个心胸外科专家都骗过了……没想到,输在了一句话上。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能给我一支烟吗?

审讯持续了整整四十八小时。

邱小强出人意料地配合。他详细交代了作案的每一个细节,那种冷静和条理,让经验丰富的刑警都感到不寒而栗。

我从2001年开始计划,他说,那年,我遇到了小张,就是你们抓到我时在一起的那个女人。她是来进修的护士,年轻,漂亮,崇拜我。我那时才发现,原来婚姻之外,还有另一种生活。

他的语气平淡,就像在讲述一台手术的过程:但我不能离婚。顾苏的父亲是顾思荣,苏州医学界的泰斗。我的工作是顾老安排的,我的职称、我的论文、我的社会地位,都和他有关。如果离婚,我什么都保不住,还会身败名裂。

所以你就想杀妻?审讯员问。

最初没有,邱小强摇头,我只是想让她……消失。但怎么消失?推下楼?太明显。车祸?风险太大。直到有一天,我在手术室里,看着麻醉师推注氯胺酮,突然有了灵感。

他详细描述了氯胺酮的特性:无色无味,溶于水,过量使用会导致呼吸抑制死亡,而且代谢快,尸检很难发现。更重要的是,作为医生,他可以轻易获取这种药物,而且知道如何控制剂量,制造慢性中毒的假象。

2001年底,顾苏第一次心脏病发作邱小强微笑着,那是我第一次试验。我在咖啡里加了很小剂量的氯胺酮,她喝完后头晕、胸闷,以为是工作太累。我去医院陪她,表现得很焦急,所有人都夸我是好丈夫。

后来的两年里,我每隔几个月就一次。剂量控制得很精准,让她难受,但不致命。我带她看遍了苏州的心脏病专家,做了无数次检查,当然查不出问题。慢慢地,所有人都接受了顾苏有心脏病的。

包括顾老?

尤其是顾老,邱小强的笑容变得讽刺,他是心胸外科专家,却查不出女儿的。他越查不出,越焦虑,越依赖我。我陪他翻书,陪他讨论病例,表现得比他还着急。他根本想不到,凶手就在他身边。

2003年8月26日,邱小强偷取了8支氯胺酮,每支100毫克。他将其中3支用于9月5日的,那杯让顾苏严重发病但最终抢救过来的咖啡。

9月5日那次,我用了300毫克,邱小强说,她差点死了,但抢救及时。这让我确定了最终剂量,500毫克,足以在半小时内致命,而且等送到医院,药物已经代谢得差不多了。

9月11日,中秋夜。邱小强将剩下的5支氯胺酮全部倒入咖啡,看着妻子喝下。然后,他拖延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求救,确保顾苏在送医前就已经死亡。

你为什么要等一个小时?审讯员问,你不怕她中途醒来?

氯胺酮的作用机制我很清楚,邱小强说,大剂量注射后,先是兴奋期,然后是抑制期,最后是呼吸麻痹。她不会醒来的,只会慢慢窒息。那一个小时,我坐在她身边,看着她的生命一点点流逝……

他的眼神变得迷离:那是我生命中最漫长的时刻。但我没有后悔,只有……解脱。她死了,我自由了。我可以和小张在一起,可以开始新生活。而且,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悲痛欲绝的丈夫,一个医术精湛的好医生。

你爱过顾苏吗?审讯员突然问。

邱小强愣了一下,然后摇头:从来没有。我娶她,是因为她是顾思荣的女儿。我需要顾老的资源,需要这个跳板。七年来,我演得很累。现在,终于结束了。

案件告破后,顾思荣大病一场。

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护士进来换药,轻声说:顾老,有人来看您。

他转过头,看见了张建国。这位负责侦破女儿案件的刑警队长,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

坐吧,顾思荣的声音嘶哑,有烟吗?医生不让抽,但我现在想抽一支。

张建国递过一支烟,帮他点上。烟雾缭绕中,两个男人沉默了很久。

我查过邱小强的背景,张建国终于开口,他出身贫寒,父亲是个普通工人。他从小成绩优异,但性格内向,自尊心极强。上大学时谈过一个女朋友,因为对方家境不好,他主动分手了。他选择顾苏,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我知道,顾思荣苦笑,我都知道。当年我把苏苏介绍给他,看中的是他的才华和稳重。我以为,一个贫寒出身的年轻人,会更珍惜来之不易的幸福。我以为,我给了他一切,他会感恩,会对苏苏好……

顾老,这不是您的错,张建国说,邱小强是个高智商的,他善于伪装,善于利用人心。这两年来,他一直在您眼皮底下投毒,您都没有察觉,这不是您的疏忽,是他的狡猾。

但我应该察觉的,顾思荣的眼泪流了下来,我是医生,我是父亲。苏苏每次发病,都在家里,都在喝了他泡的咖啡之后。我怎么会这么蠢?我怎么会被一个我亲手培养的学生骗得团团转?

张建国无言以对。他想起审讯邱小强时的情景,那个年轻人谈到谋杀妻子时的冷静,谈到两年布局时的得意,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漠,确实不像正常人。

他会被判死刑吗?顾思荣问。

大概率会,张建国说,预谋杀人,手段残忍,社会影响恶劣。虽然他有自首情节,但不足以从轻。

顾思荣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皱纹滑落:我只有一个请求……行刑的时候,让我在场。我想亲眼看着这个畜生,为我女儿偿命。

2004年1月2日,苏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法庭里座无虚席。这起隐形杀妻案经过媒体的报道,已经轰动全国。人们都想看看,这个被誉为模范丈夫的毒医生,究竟长什么样子。

邱小强被押上法庭时,依然保持着那种温文尔雅的气质。他穿着整洁的囚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向法官微微鞠躬,仿佛是在参加一场学术会议。

公诉人宣读了起诉书,列举了邱小强的犯罪事实:预谋杀人,手段特别残忍,情节特别恶劣,社会影响极坏,建议判处死刑。

邱小强的辩护律师提出了几点从轻情节:一是邱小强有自首情节,归案后如实供述;二是邱小强平时表现良好,是医术精湛的好医生,救过很多病人;三是本案系家庭矛盾引发,邱小强的主观恶性相对较小。

但公诉人反驳说,邱小强的是在证据确凿、走投无路的情况下做出的,不构成真正的自首。而且,他两年预谋,多次投毒,最后残忍杀害妻子,主观恶性极大,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最后陈述阶段,邱小强站了起来。他环视法庭,目光在顾思荣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我认罪,他说,但我请求法庭考虑,我在医学上做出的贡献。我救过很多孩子,有些手术是国内首例。如果我死了,那些技术就失传了。我请求法庭,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让我用余生赎罪。

法庭里一片哗然。顾思荣猛地站起来,指着邱小强,浑身发抖:你……你杀了我女儿,还想活命?你做梦!

法警上前扶住顾老。邱小强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休庭十分钟后,法官宣判:被告人邱小强,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邱小强的身体晃了晃,但很快恢复平静。他微笑着,向法官鞠躬:谢谢法庭给我说话的机会。我上诉。

2004年4月,江苏省高级人民法院驳回上诉,维持原判。

2004年6月,最高人民法院核准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