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310章 头七 (2/7)

红袖的故事是猫灵用梅花契约印一点一点从它破碎的灵体里拼凑出来的。

它活着的时候是一条中华田园犬,黄褐色的毛,四条腿很长,耳朵竖着,看起来像一只小土狼。它没有品种,不值钱,是主人从垃圾堆旁边捡回来的。

主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姓周,街坊都叫她周婶。周婶在老街开了二十年的裁缝铺,专门给人改衣服、做被套、缝补旧衣裳。她一个人住,没有老伴,没有孩子,只有红袖。

红袖是周婶的全部。

周婶每天早晨五点起床,给红袖煮鸡胸肉,剁碎了拌在狗粮里,看着它吃完才去开店。中午忙的时候顾不上吃饭,但一定会记得给红袖倒水。晚上关了店,她牵着红袖在老街上散步,走得很慢,因为红袖喜欢闻路边的每一根电线杆,她就等着,从来不催。

红袖生了一窝小狗,五只,周婶留下了一只黑色的,取名大黑,其他的四只都找了靠谱的人家送了。周婶说,不能都留着,太多了养不起,但她给每只送走的小狗都准备了一个小包袱——一件她用旧衣服改的小被子,让小狗带着走。

“你带着妈妈的味道去新家,就不会害怕了。”周婶对每只小狗都说同样的话。

红袖不懂人话,但它懂周婶的语气。那种软软的、暖暖的、像春天的阳光一样的语气。

后来周婶病了。

病得很突然。有一天她在裁缝铺里踩着缝纫机,突然就倒了下去,手里还攥着一件改了一半的衣服。邻居打了120,急救车来了,把周婶抬走了。

红袖和大黑被关在了家里。

它们等了一天,两天,三天。周婶没有回来。

第四天,红袖开始叫了。不是普通的叫,而是一种很凄厉的、像哭一样的叫声。它用爪子扒门,把门板扒出了一道一道的抓痕。它咬着门把手,把牙都咬断了,满嘴是血。

大黑吓得躲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第五天,邻居听见了叫声,报了警。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红袖已经快不行了——它三天没吃东西,水碗也干了,但它还在扒门,门板上全是血爪印。

警察把红袖和大黑送到了宠物医院。红袖严重脱水,营养不良,牙断了三颗,爪子上的肉垫全部磨烂了。大黑的情况好一些,但它一直在发抖,缩在笼子角落里,不肯吃东西。

宠物医院的医生给红袖输了液,处理了伤口,对警察说:“这只狗年纪大了,身体底子也不好,能不能挺过去不好说。”

红袖挺了三天。

第八天的时候,它死了。

它死在宠物医院的笼子里,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瞳孔里映着走廊尽头的灯光。它到死都在等周婶来接它。

大黑在红袖死后第二天也死了。医生说是应激反应加上不吃不喝,身体扛不住了。它死的时候蜷缩在红袖曾经躺过的笼子里,鼻子埋在红袖留下的那件旧衣服里。

那件旧衣服是周婶用碎布头拼的,花花绿绿的,上面有红袖的味道。

蓝梦听完这个故事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一脸。

猫灵蹲在旁边,尾巴紧紧缠着自己的后腿,眼眶红红的,但它在强撑着不哭——它觉得作为一只活了一百多年的猫灵,在晚辈面前哭很丢脸。

“周婶呢?”蓝梦擦了擦眼泪,“周婶现在在哪?”

“在医院。”红袖的声音很轻,“她还在医院。我听路人说的——就是那些从我身边走过的人,他们说话我能听见。他们说周婶中风了,住在市中心医院的icu里,一直昏迷着。”

“她不知道你们死了?”

“不知道。”红袖低下头,用模糊的手摸了摸大黑的头,“她昏迷着,醒不过来。但她答应过我的,她说等她好了就来接我们。她从来不骗我,她说了来接我就一定会来。”

“所以你们在老槐树下等她?”

“嗯。”红袖抬起头,那张模糊的脸上,蓝梦仿佛看见了一双眼睛——一双狗的眼睛,忠诚的、执拗的、永远不会怀疑主人的眼睛,“这里是老槐树,她每天傍晚都会牵着我来这里散步。她要是回来了,一定会先来这里看看。我要在这里等她,让她一眼就能看见我。”

蓝梦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可是……”她张了张嘴,想说“你的头七已经过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猫灵替她说了。

“红袖,”猫灵的声音很温和,“你知不知道你已经死了多久了?”

红袖沉默了一会儿。

“七天。”它说,“我死的那天是星期一,今天是星期天,正好七天。头七,我可以回家了。”

猫灵和蓝梦对视了一眼。

红袖算错了。

它死的那天是星期一,但它在宠物医院挺了三天才死——从周婶被送进医院那天算起,到它死的那天,其实是十一天。它把时间记混了,以为只过了七天。

它的头七已经过了。

但它的亡魂没有等到周婶,所以它自己给自己编了一个时间线——它在心里重新算了一遍日子,把昏迷的那些天减掉了,得出了一个“头七还没到”的结论。

它靠着这个结论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