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水下隐雷

龙舟夜航，星河低垂。白日里刺杀的血腥气似乎已被运河的风吹散些许，但舱室中弥漫的紧绷感却挥之不去。周显借着“筛查”之名，明目张胆地清除着可能暴露的线索，如同一条游弋在暗处的毒蛇，不断收紧着包围圈。

沈砚独立于自己舱室的窗前，望着墨色水面下被船身犁开的泛白浪痕。他无法安眠，并非仅仅因为周显的威胁。一种更深层、更隐蔽的不安，如同水底暗生的苔藓，悄然攀附上他的灵觉。

白日里，当他靠近主龙舟某些特定区域，尤其是船体下半部分靠近水线的舱壁时，怀中那微微发热的铜匣，温度似乎会有极其细微的起伏。而他的洞玄之眼在全力凝神下，偶尔能捕捉到从船底深处传来的、一种极其隐晦、非自然的能量脉动——冰冷、黏腻，带着水腥与铁锈混合的阴寒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吸附在巨舰的腹部，缓慢地呼吸、生长。

起初他以为是龙舟自身风水阵法或机械运转的波动。但随着夜色加深，当喧嚣渐息，万籁俱寂时，他将耳朵贴近舱室地板，屏息凝神，竟隐约听到一种极有规律的、仿佛金属轻微刮擦船板的“咔哒”声，间歇性响起，来自下方极深之处。那不是水流冲刷，也不是木材正常的形变声响，更像是……某种人为的、精密的机括在运作，或是沉重之物在水下被拖动。

他想起宇文玥关于“不止摇光一路”的提醒。星陨七星使，各有所司。摇光主惑乱暗杀于内，那么，是否另有星使，负责从外部、从这看似无法触及的水下，发动致命一击？

必须下去看看。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无法压下。沈砚立刻找来尔朱焕商议。尔朱焕听闻水下可能有异，眼中非但无惧，反而燃起熊熊战意。

“他娘的，在陆上被这些鼠辈算计，到了水上，难道还要憋屈死不成？”尔朱焕压低声音，拳头攥紧，“沈兄，给我挑几个北镇带来的、精通水性的好手。管它水下是鬼是怪，老子亲自带人下去摸个清楚！咱们北疆儿郎，可不只会骑马，冰河都敢凿开捕鱼，何况这运河！”

沈砚沉吟道：“水下不比陆上，视线受阻，行动不便，且不知对方有何布置，凶险倍增。焕兄，你伤势未愈……”

“皮肉伤，早好了七八分！”尔朱焕打断他，拍了拍胸口，“沈兄，我知道你顾虑。但此事不宜声张，更不能动用龙舟上的水军，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周显的眼线？用我自家兄弟，放心。你只需告诉我，大致在哪些方位感觉最不对劲，我们下去便直扑那里！”

见尔朱焕意态坚决，沈砚不再劝阻。他根据铜匣感应最明显的几个点位，以及自己听到异常声响的大致方位，结合宇文玥棋谱上对龙舟底部结构的少量标注，在简图上圈出了三处最可疑的区域：一处位于主龙舟龙骨中段偏后下方，一处靠近右侧推进巨轮附近，另一处则在船尾舵机舱正下方的外船壳。

“这三处，或是结构要害，或是动力关键，或是转向枢机。”沈砚指着简图，“若有破坏，后果不堪设想。你们下水后，万勿打草惊蛇，以探查确认为主。若真发现异物，能不动则不动，记住其特征位置，速速撤回。我怀疑……可能是吸附式的水下炸药或破坏装置。”

“炸药？！”尔朱焕眼神一厉。

“只是猜测。”沈砚沉声道，“能将船底彻底破坏的，无非是凿穿、爆破或卡死关键机括。听那声响，似有重物吸附移动，更可能是前者。若是炸药，其引信设置恐怕也极为精巧，贸然触动，恐生不测。”

元明月此时也已起身，她取来一个小巧防水的草囊，递给尔朱焕：“里面有几颗特制的信号烟丸，以油纸蜡封。遇紧急情况或需指引方位，可于水下捏碎外层蜡壳，内里药粉遇水会剧烈反应，产生大量有色气泡和微光，可持续十息左右，我们在船上能看到。另有一些提神避瘴、缓解水压的丹药，每人含服一粒。”

尔朱焕接过，郑重收起：“弟妹费心。”

子时三刻，月隐云层，正是夜色最深时。尔朱焕已挑选好四名心腹亲卫，皆是北镇军中水性极佳、胆大心细的好手。五人换上紧身水靠，口衔分水刺，腰缠绳索与短刃，悄无声息地从主龙舟一处远离巡逻路线、位于吃水线附近的废弃排水口滑入水中。

河水冰凉刺骨。尔朱焕打了个手势，五人如同五条大鱼，无声无息地潜向黑暗的船底。沈砚与元明月伏在排水口内侧阴影中，紧张地注视着漆黑的水面。王五在稍远处望风。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逝。水面只有船行带起的哗哗声，再无其他动静。每一分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

忽然，靠近船尾方向的水面下，隐约亮起一团模糊的、暗红色的光晕，持续了数息，随即熄灭。

是信号烟丸！红色代表警告或发现！

沈砚心中一紧，与元明月对视一眼。几乎同时，他们感觉到脚下的船体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沉闷的震动，仿佛有什么重物在水下发生了碰撞或……爆炸？

紧接着，那片水域猛地翻涌起来，水花四溅，隐约传来沉闷的金铁交击之声与怒喝！水下果然有埋伏！

“出事了！”沈砚低喝一声，毫不犹豫地将元明月早已备好、系有特制强光烟丸的长竿，猛地从排水口探入水中，运力一抖，触发了机关！

噗！

烟丸在水下数尺处爆开，虽被河水阻挡，但仍释放出刺目的白光与大量气泡，瞬间将那一小片水域照亮了片刻！

借着一闪而逝的光芒，沈砚惊鸿一瞥，看到水下数条黑影正在激烈缠斗，刀光闪烁，气泡翻滚。更让他心头巨震的是，在浑浊的光影中，他瞥见船底外壳上，吸附着数个南瓜大小、形似铁蒺藜、表面布满尖刺与管道的黝黑物体！

果然是水下爆破装置！

就在这时，一道魁梧的身影猛地从翻腾的水花中冲破而出，正是尔朱焕！他口中分水刺已失，左手捂着右肩，指缝间有鲜血渗出，右手却死死抓着一个同样黝黑、但似乎已被破坏的小型装置。他奋力将装置掷向船身，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同时嘶声大吼：“有埋伏！水下有‘水鬼’，装置未清干净——！”

话音未落，他身后水中又窜出两条黑影，手持分水刺猛刺而来！

尔朱焕怒吼一声，竟不退反进，周身气血疯狂涌动，隐约有苍狼虚影在身后一闪而逝，带着重伤之躯，悍然迎向那两条追命的身影！

水面之下，血色已然弥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