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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明月清音

又是三日过去,洛阳宫城,紫宸殿侧殿。

这里的气氛与祭坛那日的肃杀血腥截然不同,虽仍庄严肃穆,却多了几分典雅的文华之气。殿内焚着清雅的龙涎香,皇帝端坐御案之后,虽面色仍带几分大病初愈的苍白,但眼神已恢复了往日的深邃与威仪。下首两侧,按品级侍立着部分在京重臣、皇室宗亲以及有爵位的贵妇。

今日并非大朝,而是一次较为特殊的恩赏与册封。主角,是那位在祭坛之变中,以一曲琴音镇潮、安抚人心、干扰敌阵,功不可没的元明月。

她今日穿着一身并非宫制、却异常合体的天水碧襦裙,外罩月白暗云纹半臂,长发绾成简洁雅致的凌云髻,仅簪一枚羊脂玉簪,素雅至极,却愈发衬得她容颜清丽,气度清华。她立于殿中,背脊挺直,目光平静,既无惶恐局促,亦无骄矜得意,仿佛一株静静绽放在深谷的幽兰。

内侍总管展开另一卷明黄绢帛,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殿中:

“……元氏女明月,淑质贞亮,才识明慧,尤擅音律,通晓古今。前随驾南巡,屡献良策,明辨奸邪。祭坛惊变,凶煞滔天,人心崩乱之际,明月临危不惧,以琴为兵,以音为盾,一曲安魂,定人心于惶惶,破邪氛于缭乱,辅助护驾,厥功甚伟。其志可嘉,其才可尚……特赐封号‘清音夫人’,秩比郡君,享相应俸禄。另,准其于洛阳开设琴院,传授雅乐正声,整理前代乐医典籍,以彰文教,以沐德音。钦此!”

“清音夫人”!

殿中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但迅速平息。这个封号很妙,非宗室女常规的县主、郡主之类,也非后宫妃嫔品级,而是一个独立的、带有荣誉性质的“夫人”封号,既彰显了其功劳与皇帝恩宠,又因其独特的“清音”指向,避免了过多涉及敏感的身份问题(前朝宗室后裔)。准其开琴院、整理典籍,更是给了她一个光明正大立足于洛阳、发挥所长、甚至培养影响力的平台。

一些目光复杂的眼神落在元明月身上。有赞赏,有羡慕,有审视,亦有不易察觉的忌惮。尤其是几位出身山东高门的贵妇,她们深知音律雅乐在士族交际中的地位,一位拥有“清音夫人”封号、皇帝亲准开设琴院、且显然才华横溢、甚至能与国师沈砚并肩作战的女子,其未来在洛阳上层社会的影响力,恐怕不可小觑。

元明月盈盈下拜,姿态优雅从容,声音清越平和:“臣女元明月,谢陛下隆恩。陛下明鉴,褒奖过誉,臣女愧不敢当。唯愿以此微末之技,传清雅正音,稍尽绵力,以报陛下知遇之恩,天下安康之愿。”

言辞得体,不卑不亢,既谢了恩,又表明了心迹,并未因骤得封号而失态。皇帝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微微颔首:“平身。清音夫人不必过谦。你的琴音,于社稷有功。望你善用此誉,于洛阳城中,播撒清音,化育人心。”

“臣女谨遵陛下教诲。”

册封仪式简洁而庄重。结束后,元明月在宫人引导下退出侧殿。殿外阳光正好,洒在宫墙碧瓦上,也映亮了她沉静的面容。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元明月”不再仅仅是一个依附于沈砚身边、有着复杂身世的聪慧女子,而是有了正式朝廷封号、可以独立行事的“清音夫人”。这固然带来了更多关注与可能的麻烦,但也意味着更多的自由与施展空间。

几日后,位于洛阳城南清静坊内,一座三进院落被打扫布置一新。门楣上悬挂着御笔亲题的匾额——“清音琴院”。没有大肆张扬,但消息灵通的洛阳贵戚、文士、乃至好奇的百姓,很快都知道了这位新晋“清音夫人”开设琴院的消息。

开业之初,琴院并未广招门徒,元明月只接受了少数几位经由宫中或可靠官员引荐、真心向学的女子与年轻文士。她教授的内容也非单纯的琴技,而是将音律与养生、宁神、乃至一些浅显易懂的天地气机调和之理相结合,深入浅出,令人耳目一新。

这一日,琴院后园暖阁内,炭火融融,茶香袅袅。元明月正在指导一位性情沉静、颇有悟性的侍郎之女抚琴指法,忽闻前院有些许喧哗。侍女来报,颍川崔氏家主崔琰,亲携其年仅十岁的孙女前来,言慕“清音夫人”雅名,望能让孙女入院学习。

崔琰亲自上门,这意义非同一般。元明月略一沉吟,便吩咐请至客室。

崔琰依旧是一副儒雅长者的风范,言辞恳切,对其孙女的聪颖好学夸赞有加,并表示愿遵从琴院一切规矩。他的孙女崔莹,小小年纪却已举止有度,眼神清澈,对着元明月行礼拜见,确实是个灵秀的孩子。

元明月心中明镜一般。崔琰此举,既是示好,也是试探,或许还想通过孙女建立一条新的联系通道。她并未拒绝,温和地考校了崔莹几句乐理基础,见其对答虽稚嫩却颇有灵气,便点头应允,按例收下。

崔琰目的达到,又寒暄片刻,便留下孙女与伴读嬷嬷,告辞离去。

元明月继续回到后园暖阁授课。琴声叮咚,如泉水潺潺。她细心指点着,目光偶尔掠过窗外庭院。忽然,她的目光在一处角落里微微一顿。

那里,一个负责洒扫庭院的、约莫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正拿着比她人还高的扫帚,有些吃力却认真地清扫着落叶。她衣着朴素,甚至有些单薄,面色微黄,似是营养不良,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亮。暖阁中传出的隐约琴声飘到院中,那小丫鬟似乎听得入了神,握着扫帚的手停了下来,呆呆地望向暖阁方向,嘴唇无意识地轻轻嚅动着,仿佛在跟着无声哼唱某个调子。

更让元明月心头微动的是,在她“闻弦知雅意”的感知中,当琴声流转到某个特定清越的音符时,那小丫鬟周身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机”,竟与庭院角落一株半枯的梅树残存的那点生机,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一闪即逝的共鸣波动!那波动并非内力,更像是一种天生的、对特定频率“生命力”的敏感与吸引。

元明月授课的声音未停,心中却记下了这一幕。这女孩,似乎有些与众不同。

傍晚,学生散去。元明月唤来琴院的管事嬷嬷,问起那小丫鬟的来历。嬷嬷回道,那是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孤女,无姓,只因来时脖颈挂着一枚磨损的旧铜钱,便暂叫“阿钱”,手脚还算勤快,就是有些木讷寡言。

元明月点了点头,未再多言,只吩咐嬷嬷平日里多照看一下,别让这孩子冻着饿着。

她走到琴窗前,望着渐渐沉入暮色的洛阳城。手中,是沈砚今日差人送来的一小盒西域安神香,附着的短笺上只有寥寥数字:“闻琴院开,甚慰。珍重,勿过劳。”

元明月唇角泛起一丝极淡却真切的笑意。她将短笺小心收起,望向沈砚府邸的方向,心中一片温软平静。

如今,她终于可以更坦然、更独立地站在他的身旁。以清音夫人之名,以琴院为基,不仅以音律助他观气运、破迷障,亦可以自己的方式,在这座波谲云诡的洛阳城中,织就另一张网,看清另一片风云。

窗外,初冬的晚风掠过庭树,发出沙沙轻响,仿佛应和着远方隐约传来的、这座古城深处永不停息的暗流涌动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