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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焕至生隙

峡谷内的血腥气尚未被寒风吹散,混杂着烟火与焦木的味道,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御驾玉辂的帷幔低垂,隔绝了内外。皇帝并未露面,但那股属于帝王的、无形而沉重的威压,却弥漫在玉辂周遭数丈之内。

尔朱焕依旧单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甲胄上的血污已经发暗。他头颅低垂,脊背却挺得笔直,如同风雪中不肯折腰的老松。那枚从匪徒身上搜出的邪气狼头绣片,被一名近侍太监用托盘捧着,呈至玉辂前。

短暂的沉寂,只有风声呜咽。

终于,玉辂内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带着疲乏的轻咳,随后是皇帝元诩那略显低哑、却依旧平稳的声音:“尔朱将军平身。今日峡谷遇袭,将军率部来援,勇悍迅捷,功不可没。朕,记下了。”

话语是嘉奖,语气却听不出多少温度,更像是一种程式化的确认。

“谢陛下!”尔朱焕沉声应道,缓缓站起,甲叶摩擦发出轻响。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向玉辂,“然此绣片之事,关乎臣与家族清誉,更关乎北镇军心稳定,恳请陛下明察!此物绝非我部族所有,乃是奸人仿冒,更添邪纹,其心可诛!”

“哦?”皇帝的声音似乎提起了一丝兴致,又似乎只是倦怠中的敷衍,“将军言此物为仿冒,可有凭证?朕观之,狼头形态,确与尔朱部战旗颇有几分相似。”

“形态可仿,神髓难窃!”尔朱焕急声道,他从怀中珍重取出一块略旧的皮制护身符,双手举起,“此乃臣母所赐护符,其上所绣,方为我尔朱部传承之‘苍狼腾日’正徽!请陛下比对!我部狼徽,昂首向天,目蕴赤诚,日光环绕,象征忠诚勇烈,沐浴天恩!而那贼子绣片,狼首低伏,目藏邪漩,额添星纹,尽是阴祟诅咒之气,岂可同日而语!”

近侍将护符接过,与那邪气绣片一并呈入辇内。片刻沉默后,皇帝缓缓道:“确有不同。然则,贼人为何独独仿冒尔朱部徽记,又添此邪纹?可是将军或部族,于外结有仇怨?”

这个问题,看似寻常,却尖锐如针。

尔朱焕脸色一变,正要开口辩白,一个声音却从旁侧插了进来。

“陛下圣明。”只见周显不知何时已从“静养”的营帐中出来,脸色依旧有些病态的苍白,在一名亲卫搀扶下,缓步走近。他对着玉辂方向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叹息,“边镇忠勇,天地可鉴。尔朱将军一片赤心,更是毋庸置疑。只是……唉,江湖险恶,人心叵测。或许正因将军及家族声名显赫,才易招小人嫉恨,以此等手段构陷离间,欲乱我君臣相得之心,毁我北疆屏藩之固。此计……着实毒辣啊。”

他话语看似在为尔朱焕开脱,强调“边镇忠勇”、“赤心”,却反复提及“声名显赫”、“招嫉恨”、“构陷离间”,字字句句都像在提醒皇帝和在场众人:尔朱家势力太大,树大招风,有人想搞他们是正常的,而这“构陷”是否全然空穴来风,谁又说得清呢?更将此事拔高到“乱君臣之心”、“毁北疆屏藩”的高度,无形中加重了事件的敏感性和严重性。

果然,周显话音落下,玉辂内外一片寂静。几位随行的文官眼神闪烁,似在权衡。宇文护眉头紧锁,目光在尔朱焕和周显之间扫过。一些出身其他军镇或将门的将领,看向尔朱焕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复杂的审视。

尔朱焕猛地转头,怒视周显,双目几乎喷火:“周将军此言何意?莫非疑我尔朱氏有恙?”

周显连忙摆手,脸上挤出一丝虚弱的苦笑:“将军误会了,误会了。下官绝无此意,只是……只是担忧奸人诡计,恐陛下与将军之间,生出不必要的芥蒂,那便正中贼人下怀了。”他咳嗽两声,气息微喘,“下官病体沉疴,胡言乱语,将军勿怪,陛下勿怪。”

他以“病中胡言”为盾,又将担忧“君臣芥蒂”挂在嘴上,让人发作不得,却已将怀疑的种子悄然播下。

尔朱焕胸口剧烈起伏,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看向沈砚,眼中是压抑不住的急切、愤怒,还有一丝被至亲信任遭受质疑时的痛楚与惶惑。

沈砚站在文官队列边缘,面色沉静如水。他清晰地看到,周显说话时,其虚浮气运中那点暗蓝星芒微微闪烁了一下,而那缕缠绕在皇帝紫气根部的黑气,也似乎随之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扰动。这绝不仅是“病中胡言”。

他迎着尔朱焕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微微摇了摇头,眼神沉静而坚定,示意他此刻必须忍耐。

尔朱焕看到沈砚的眼神,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怒火与辩驳,重新转向玉辂,声音因压抑而更加低沉沙哑:“陛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臣愿领命,彻查此绣片来源,揪出幕后黑手,以证清白!在此之前,臣恳请陛下……暂收臣之兵符印信,臣愿于御前待罪,听候发落!”说罢,他竟然真的伸手去解腰间的印绶。

“将军不必如此。”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尔朱焕的动作,“印信兵符,乃朝廷所授,岂可因宵小一枚绣片便轻易缴还?岂非示弱于天下?”顿了顿,语气略缓,“将军忠勇,朕素知之。此事蹊跷,自当详查。绣片暂且留存,交由有司勘验。将军且先整顿部属,救治伤员,峡谷残局,还需仰赖将军。”

“臣……领旨!”尔朱焕重重抱拳,指甲几乎嵌入手心。

皇帝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没有剥夺他的兵权,却也没有完全打消疑虑。这是一种高明的帝王权衡,将问题悬置,观察,也等待着更多的“证据”或“变化”。

便在这时,负责审讯生擒匪徒的军官前来禀报:除最初那名伤重不治的死士,其余被擒者,皆在押送途中或临时看管时,以各种方式(藏毒、撞壁、甚至互殴)尽数殒命,无一活口。显然,这又是一批被彻底清洗的弃子。

线索,似乎随着这些死士的消亡,再次断在了冰冷的峡谷风中。

周显在亲卫搀扶下,又“虚弱”地咳嗽了几声,向皇帝告罪,缓缓退回了自己的营区,那紧闭的营门再次成为隔绝内外的壁垒。

尔朱焕站在原地,望着周显离去的背影,又望了望沉默的玉辂,最后目光与沈砚一触即分。他猛地转身,大步走向自己部众的方向,背影在斜阳下拉得很长,仿佛负着看不见的千钧重担。

信任的裂痕,一旦出现,便如冰面上的细纹,在这南巡的凛冽寒风中,悄然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