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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焕议军机

洛阳骁果营驻地,议事帐内炭火正旺,却驱不散无形寒意。

尔朱焕坐于左侧上首,深青常服,腰悬镇北侯金符,面色犹白,目光沉静扫视帐内。兵部侍郎、北镇老校尉在列,更多人则是洛阳将领与世家子弟。右侧首位,郑伦——太史令郑玄侄孙,现领东门守备,“协理”骁果营副统领——面皮白净,三缕短须。

兵部侍郎读完编练章程梗概,帐内沉默。

郑伦轻咳开口,声温气缓:“章程大略周详。然兵员遴选,‘优先北镇健儿及洛阳良家子骁勇者’,有两处可商榷。”

他目光掠过尔朱焕:“其一,北镇将士勇悍,然久戍边塞,习战阵冲杀,于中原城防、律令、仪轨难免生疏。骁果营乃陛下亲军,戍卫新都,非仅野战之师,更重法度威仪。若全然以北镇之法操练,恐与禁军旧制龃龉,令行难畅。”

几位士族将领微微颔首。

“其二,”郑伦续道,语气恳切,“良家子选勇,何谓‘骁勇’?若只重膂力,不察心性、家世、文理,恐所选非人。昔年汉之羽林、虎贲,入选者非独勇力,更通文墨,知礼仪,故为天子爪牙,威仪天下。我朝新立骁果,当参酌古制,文武并重,方显新军气象,不致……流于粗莽。”

“粗莽”二字极轻,却如细针扎耳。

崔姓年轻军司马接口:“郑将军所言极是。末将近日阅《六韬》,有云‘将不仁,则三军不亲;将不勇,则三军不锐’。为将者,勇力固不可缺,然仁、智、信、严、勇,五德兼备,方为良将。练兵岂能独崇悍勇?《孙子》亦云,‘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编练新军,关乎社稷,当深谋远虑,步稳方能致远。”

他引经据典,目光不时瞟向尔朱焕。

帐内凝滞。兵部侍郎眼观鼻。北镇校尉脸色涨红,握拳难言。

尔朱焕安静听完,方缓缓开口,声带边塞粗粝:“说得都有道理。”

他先肯定,令对方面色稍缓,随即话锋一转:“不过,俺是个粗人,认一个死理:兵,是用来打仗的。法度威仪,文武并重,要紧。可上了阵,刀子不够快,胆子不够肥,配合不够熟,再知书达理,也就是个死得好看点的靶子。”

郑伦皱眉。

“北镇的法子,糙。”尔朱焕目光扫过众人,“冰天雪地里,缺衣少食,靠的是弟兄后背,是一股不能退的狠劲。阵法简单,讲究快、准、狠,怎么有效杀人、少死人,就怎么来。你说跟洛阳旧制不合?俺觉得,只要能打胜仗,少死人,这‘制’就能合。合不了的,是‘制’有问题,不是人有问题。”

崔军司马忍不住:“侯爷此言轻忽兵家传承!岂不闻‘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此乃……”

“俺知道这话。”尔朱焕打断,目光锐利,“《孙子》军争篇,俺翻过。可俺更知道,这话是写在竹简上的。真到了战场上,风往哪刮,林里有没有埋伏,火能不能烧起来,得带兵的人自己去看、去听、去闻,用命去试!不是把书背熟了,敌人就会按你写的法子来送死!”

他声音沉下,带着铁石重量:“去年秋,柔然游骑袭武川外围。俺带十二斥候,在野狐岭撞上他们百人队。那时候,讲什么阵法?山沟、石头后、树杈上,哪儿能藏人,哪儿能借力,刀子从哪个角度捅最省劲、死最快,吼哪一嗓子能吓住敌人给弟兄创半息机会……靠的是平日千百次摔打出的本能,是身边人一个眼神就懂的默契。那一仗,死了三个兄弟,换他们四十多条命,拖到援军。活下来的,没一个不带伤。”

帐内鸦雀无声,炭火噼啪。北镇校尉眼眶发红。郑伦等人面色变幻,辞藻苍白。

“俺不是说不读书,不要法度。”尔朱焕语气稍缓,“陛下让俺来带骁果营,俺知道光会砍人不行。怎么把北镇能打敢拼的劲儿,跟洛阳规矩揉成一支真正能看、更能打的新军,俺在学,也请诸位一起琢磨。但前提是,这支兵,骨头必须硬,血必须热,上了阵必须顶得住、杀得赢。不然,一切都是空谈。”

他看向兵部侍郎:“章程可行。兵员遴选,勇力、心性、家世都看,但第一关必须真刀真枪试身手、见血性。训练课目,北镇兄弟打磨实战厮杀、野外求生、小队配合;洛阳将官教授律令、仪轨、城防操典。二者并行,互相磨合。最后练成什么样,拉出城真刀真枪‘演’几场,自然分明。嘴上争不出高低,战场见真章。”

话朴实,却条理清晰,底气十足。兵部侍郎沉吟点头:“侯爷所言务实。便依此议,细则再酌。”

郑伦唇动,终未再言,深深看了尔朱焕一眼,目光审视未减。

军议又半时辰方散。

尔朱焕最后离帐。亲兵推轮椅缓行校场边。冬日阳光惨白,远处操练呼喝衬得此处冷清。

傍晚,沈砚提酒至尔朱焕小院。

石桌小菜。尔朱焕扶桌望枯梅出神。

“听说今日军议热闹?”沈砚拍开泥封,酒香弥漫。

尔朱焕回坐,苦笑简述,末了道:“……道理俺懂,他们怕北镇势力伸进洛阳,也看不上边塞粗汉。可话里话外,憋屈。好像咱们浑身腥膻,只配蛮干。”

沈砚斟酒:“他们习惯用言语规矩织网,站在高处评判。你今日很好,没掉进他们语境争辩虚词,而是把根本——战场生死胜负——砸在桌上。这比引百句《孙子》更有力。”

尔朱焕饮尽,烈酒暖喉化不开眉间沉郁:“沈兄,这里的仗,比草原难打。草原上,敌人来,纵马迎上,刀子说话,生死分明。可这里……”他指心口,“刀不见血,却诛心。他们看你的眼神,说的话,每下都在掂量你,琢磨怎么把你按回该待的位置。”

“觉得累?”

“累。”尔朱焕坦言,“但更觉得……必须站稳。不为侯爵,为跟我从北镇来的兄弟,为战死沙场、名字都没人记的边军汉子,也为了……”他看沈砚,眼神复坚,“证明陛下选我没错;你信我,也没错。”

沈砚举碗轻碰:“路长,慢慢来。练兵按你想做,兵真能打,闲言自散。需要什么,我、明月、王五,尽力。”

对饮无言。夜色浓,寒意侵。

院外脚步急,石虎声至:“将军!北镇密信,家族内部渠道,加急!”

尔朱焕色凛:“进。”

石虎奉上火漆皮筒。尔朱焕拆阅,灯下面色愈白。

“怎了?”沈砚察异。

尔朱焕递信,声干涩:“平城家信。北疆柔然几大部异动频繁,边界摩擦增,这不奇。奇的是,家族眼线报,柔然新汗身边,多几个幕僚,深居简出,有人瞥见其衣着举止……似南朝士人装扮。且家族里管南朝贸易的三叔公,近半年与山东几家往来密切药商,私下接触突频,账目……对不上。”

他深吸气,眼中疲惫警觉交织:“北疆恐也不安。这潭水,比我想的浑。南朝手,山东线,难道已伸到柔然王庭,甚至……勾连到我尔朱部内部?”

风灯摇曳,影投地面,与窗外夜色融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