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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漕司暗牌

洛阳城东,漕河码头。

时近晌午,冬日的阳光有气无力地洒在浑浊的河面上,映着密密麻麻停泊的漕船桅杆,如同枯树林。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腥气、货物搬运的尘土味,以及汗水和劣质油脂混合的气息。这里是洛阳的命脉之一,南来北往的物资、税粮、贡品,半数由此吞吐。

沈砚站在码头外围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身着常服,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下方繁忙而有序的景象。他今日来此,并非公务巡查,而是以“勘察使司需了解漕运对洛阳地气潜在影响”为由,试图接触管理此段漕运的官员,顺带探查王五报告中那缕“水运”气息可能的地面连接点。

接待他的是管理东段漕运的从六品主事,姓郑名通,四十许人,圆脸微胖,笑容可掬,是正儿八经的山东郑氏旁支子弟。

“沈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郑通热情地将沈砚迎进码头旁简陋的公廨,亲自斟茶,“大人欲了解漕运水文地气,下官定当知无不言。只是这码头嘈杂混乱,恐污了大人的眼。不如下官将历年水文记录、船只往来簿册取来,供大人查阅?”

话说的漂亮,意思却很明白:您就在这儿看看文书得了,码头实地,最好别去。

沈砚端起粗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文书自然要看,但实地感受水流、地脉、人气交汇,更为紧要。郑主事若不忙,可否陪我走走?”

郑通脸上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这个……大人有所不知,近日漕务繁忙,南边一批紧要的‘春贡’提前到了,正加紧装卸入库,码头上人员混杂,车马穿梭,实在是……不太安全,也怕冲撞了大人。不若等明日,下官先让人清理出一片清净区域……”

“无妨。”沈砚放下茶杯,“既是公务,岂能因些许不便而废?郑主事若实在抽不开身,派个熟悉情况的吏员引路即可。”

郑通迟疑片刻,终究不敢明着拒绝这位风头正劲的“龙脉勘察使”,只得叫来一个老成吏员,低声嘱咐几句,那吏员便垂首引沈砚出了公廨。

然而,这“引路”的效果大打折扣。吏员带着沈砚走的,尽是码头边缘人迹较少、或者视线被货物堆栈遮挡的路线,且每到关键岔路或靠近大型货栈、装卸区时,便以“前方正在卸危险货物”或“有官家专船停靠,闲人勿近”为由,巧妙绕开。一圈下来,沈砚所见,无非是些寻常景象,那感知中异常“水运”气息的源头,以及可能的地下入口迹象,一概不见。

对方在拖延,在阻挠。沈砚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暗中将洞玄之眼的感知扩散开来,捕捉着码头庞杂气机中的异样。在靠近河岸一处看似普通、却有兵丁隐约看守的货栈方向,他隐隐感到一丝微弱但熟悉的“阻滞”感,与地下暗渠中那邪符残留的气息有些许类似,只是更加稀薄,几乎被码头旺盛的阳刚杂乱之气掩盖。

就在这时,码头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只见一队约三十人的军士,甲胄鲜明,步伐齐整,在一名身材魁梧、面色沉毅的年轻校尉带领下,径直闯入码头区域。为首校尉手中高举一枚令符,朗声喝道:“骁果营奉命,例行稽查走私、违禁货物!无关人等退避,各处货栈管事,速备账册货单,听候查验!”

正是尔朱焕麾下新编练的骁果营一部,带队校尉石虎。

码头顿时一阵骚动。郑通闻讯,连滚带爬地从公廨跑出来,脸上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怒:“何人胆敢擅闯漕运重地?可有兵部或漕司衙门的文书?”

石虎将令符一亮,声音洪亮:“奉镇北侯、骁果营统领尔朱将军令,协查洛阳治安,凡水陆码头、货栈仓库,皆在稽查之列!郑主事,请配合。”他手一挥,身后军士立刻分作数队,如狼似虎般扑向几个预先锁定、包括沈砚刚才注意到的那处货栈。

“你……你们这是乱命!”郑通气得脸色发白,“漕运自有漕司管辖,尔等新军,岂能越权?我要上告……”

“郑主事要告,自便。”石虎寸步不让,“但今日稽查,必须执行。阻拦者,以妨碍军务论处!”他眼神锐利如刀,扫过郑通身后几个蠢蠢欲动的漕丁,那是在北疆战场上淬炼出的杀气,顿时让那几人缩了回去。

冲突一触即发。沈砚冷眼旁观,知道这是尔朱焕接到自己传信后,果断采取的“硬碰硬”策略。既然软的不行,就用军令强行打开局面。

被骁果营军士围住的那处货栈,管事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最初还想狡辩,但在军士强行破开库门后,便脸色灰败地瘫软在地。库内堆积着大量贴着“苏绣”、“越瓷”标签的木箱,看似正常。

石虎令人开箱查验。最初几箱,果然是绸缎瓷器,并无异样。郑通在一旁冷笑:“镇北侯便是这般稽查的?无端惊扰,损坏货物,该当何罪?”

然而,当查到库房深处一批标签格外模糊、仅以墨点代替的箱子时,那名精瘦管事眼神剧烈闪烁起来。石虎敏锐察觉,亲自动手,用刀撬开箱盖。

里面依旧是码放整齐的瓷器,但军士搬动时,石虎耳朵微动,忽然喝道:“停下!箱子重量不对!”

他蹲下身,仔细敲击箱底,随即猛地用力,竟将箱底一块活板撬起!下面赫然有一个浅薄的夹层,铺着防震的稻草。石虎伸手探入,抓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在昏暗的光线下,那粉末竟泛着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暗蓝色莹光。

“这是……”石虎皱眉。

“且慢!”一声冷喝从人群外传来。只见一名穿着普通漕丁服饰、但气度沉稳的中年男子排众而出。他无视周围军士的刀锋,径直走到石虎面前,自怀中掏出一面乌沉沉的铁牌,在石虎眼前一晃。

铁牌样式古朴,正面浮雕着一只踏云睥睨的狴犴,背面是一个小小的“察”字。

皇城司内察房的暗牌!

“此批货物,涉及内察房公务。”中年男子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尔等即刻退出,此处由皇城司接管。今日之事,不得外泄。”

场面瞬间僵住。骁果营是皇帝新设亲军,但皇城司更是直属天子、掌握监察缉捕大权的隐秘机构,内察房更是其中负责内部监察、关系错综复杂的部门。这块牌子一亮,意味着此事水深无比,可能牵扯到宫廷内斗、朝堂派系,甚至皇帝本人的某些隐秘布局。

石虎握刀的手紧了紧,看向沈砚的方向。沈砚眉头深锁,皇城司的突然介入,完全出乎意料。是对方的后手?还是皇城司内部有人与星陨勾结?或者,这货物真与皇帝的秘密安排有关?

郑通见状,腰杆顿时挺直了几分,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那皇城司的中年男子不再多言,示意手下漕丁模样的人上前,准备接管货物和那名面如死灰的管事。

就在这僵持时刻,沈砚缓步走了过去。他先对石虎微微颔首,示意稍安勿躁,然后目光落在那皇城司男子脸上,又扫过他手中铁牌,最后看向箱底夹层那些泛着暗蓝微光的粉末。

“内察房公务,自然紧要。”沈砚开口,声音平静,“不过,本官奉旨协理龙脉勘察,凡洛阳地界内一切可能影响地气国运之物事,皆有权过问。此物,”他指向那些粉末,“似非凡品,气息特异。为确保无误,本官需取少许样本,回去勘验,记录在案,也好向陛下禀报时有所依据。想必,内察房的同僚,不会反对吧?”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皇城司的管辖权,又强调自己的职责和直接向皇帝负责的特殊性,更堵死了对方以“机密”为由完全拒绝的可能。

那皇城司男子深深看了沈砚一眼,沉默片刻,终于缓缓点头:“可。只许取少许,不得多留。”

沈砚上前,用早已备好的小银匙,极其小心地舀起约莫指甲盖大小的一撮粉末,装入特制的羊皮小袋中。指尖触及粉末的刹那,一股极其细微、却冰冷彻骨、仿佛能吸走周围热量的奇异感传来,同时,怀中铜匣竟也传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悸动。

粉末离手,那种冰冷感稍减,但在洞玄之眼的微光下,那些粉末依旧散发着诡异而美丽的暗蓝色微芒。

星辉石粉。高纯度的星辉石粉。

沈砚心中凛然。此物罕见,是某些高阶星象术法、特殊阵法乃至炼制诡异法器的重要材料,严格管控,民间罕有流通。出现在这里,夹藏在看似普通的货箱中,又有皇城司的人突然现身接手……

漕运这条线上,果然暗流汹涌,且牵扯的层面,比他预想的更深、更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