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9章 贺表来了（十二） (2/2)

这等奏疏的内容，是绝密的毒药，是绝对不能见光的疮疤！

在黄锦看来，满朝文武，乃至天下士绅，私下里认为陛下是“昏君”的，或许大有人在，但谁敢宣之于口？

谁敢形诸于文？更遑论在如此公开的场合，以如此激烈的方式呈现？

没有人敢！因为这是灭族的大罪，更因为每个人都下意识地认为，有这种“大逆不道”想法的人，只是极少数，自己是孤独的。

这便是维持现状最脆弱的平衡。

而此刻，陛下若因这道奏疏中断迁宫大典，无异于向全天下宣告：有一份奏疏，其内容之骇人、之精准、之犀利，竟让九五之尊气得当朝吐血，甚至无法完成既定的庆典！

届时，所有人都会疯狂地猜测：那奏疏里到底写了什么？是什么能让皇帝失态至此？

纸，终究包不住火。

海瑞那份奏疏的内容，必将以各种匪夷所思的渠道和速度泄露出去，蔓延至京师的每一个角落，传递大明的每一寸土地。

那些原本只敢在心里嘀咕“陛下是否过于沉迷修道”的人，会震惊地发现，原来有人敢直言“陛下之心惑”；那些私下抱怨“朝廷开支无度”的人，会骇然得知，竟有人痛斥“竭民脂膏，滥兴土木”；那些对“二龙不相见”感到悲哀的臣子，会更清晰地看到此举带来的恶果被血淋淋揭开……

当沉默的螺旋被打破，当每个人发现“原来不止我一人这么想”，当海瑞的勇气像火种般点燃压抑已久的舆论荒原……那将是一场真正足以颠覆一切的灾难！

其可怕程度，远超十个、一百个海瑞被千刀万剐！

所以，绝不能让庆典中断！

必须维持住“一切如常”的表象！

必须让天下人看到，皇帝根本未曾被那“微末之人”的“狂悖之言”所影响，乔迁之喜依旧，圣心依旧安泰，大明依旧河清海晏！

这才是真正的“大局”！这才是他黄锦作为司礼监掌印，此刻必须拼死维护的东西！

然而，此刻的嘉靖帝，情绪早已癫狂。

那口淤血并未造成实质重创，却彻底冲垮了他数十年修炼出的、用以包裹帝王心术的冷静外壳。

剧烈的羞辱、愤怒、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戳穿痛处的惊惧，如同毒焰般灼烧着他的理智。

黄锦那番情真意切、字字为国的劝谏，传入他耳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隔着一层汹涌的血浪。

他苍老的身躯微微颤抖，手指依旧死死攥着那份仿佛滚烫的奏疏，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盘旋：撕碎！毁灭！让那个胆敢如此冒犯天威的海瑞，受尽世间极刑！

就在这时，被无视和羞辱彻底激怒的陈洪，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官帽歪斜，蟒袍褶皱，脸上混杂着尘土、羞愤和极度的不解，也顾不得整理仪容，指着黄锦，声音因极致的怨恨而尖厉得破音：

“黄锦！你……你怎可如此！咱家奉旨拿人，何错之有？！你怎知那海瑞不会跑？他若闻风潜逃，这滔天干系，你担待得起吗？！你莫不是要包庇那狂徒？！”

这一声质问，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瞬间将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黄锦猛地回头，看向陈洪的眼神，第一次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极致的鄙夷和厌恶，仿佛在看一摊臭不可闻的污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