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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时光可以重来(1)

那个午后,阳光透过木格窗棂斜斜地洒在土炕上,六个月的我在睡梦中咂了咂嘴。母亲小心翼翼地抽回被我攥着的手指,轻轻拍了我几下,确认我睡熟后,轻手轻脚地掩门离去。她还要到生产队里干活挣工分。

我不知睡了多久,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惊醒。睁开眼时,昏暗的房间里,一只硕大的灰老鼠正沿着炕沿爬行,离我的脸颊不到一尺距离。它停顿了一下,黑豆般的眼睛与我对视。那一瞬间,恐惧像冰水浇遍全身,我“哇”地一声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啼哭。

哭声在寂静的午后格外刺耳。很快,门外传来细碎急促的脚步声——那是裹脚女人特有的步伐,又快又碎,像密集的雨点敲打地面。门帘被掀开,穿着蓝色大襟褂的奶奶出现在门口,午后的阳光在她身后勾勒出一圈光晕。

我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向她伸出双手,以为会得到一个温暖的怀抱。可奶奶没有抱我,她在炕沿边停下,微微弯下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捂住自己的脸,慢慢地、慢慢地向我靠近。那时我还不懂得“躲猫猫”的游戏,只看见一张被手捂住的、模糊的脸庞在视野中逐渐放大。

然后,就在我哭声稍歇、好奇地看着那双捂住脸的手时,奶奶猛地将手拿开——

霎时间,一张放大的、布满皱纹的脸毫无征兆地出现在眼前。眼睛圆睁,嘴角咧开,做出夸张的表情。六个月的婴儿无法理解这是善意的逗弄,那突然出现的“巨脸”比老鼠更加恐怖。我浑身一颤,爆发出比刚才更凄厉、更持久的哭声。

奶奶愣住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手足无措地看着歇斯底里的我,脸上的皱纹因窘迫而更深了。她又试了试拍手,做出各种表情,可我的哭声一浪高过一浪。最终,她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离开了房间,留下我一个人在炕上哭到精疲力竭。

很多年后母亲告诉我,从那以后,奶奶总觉得“这孩子跟我没缘分”,渐渐地不再主动亲近我。而母亲与奶奶之间本就微妙的关系,也因此添了一道无形的隔阂。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在那个阳光斜照的午后,当奶奶用手捂住脸慢慢靠近时,我会努力止住哭泣,用懵懂的眼睛好奇地看着那双粗糙的手。当她的手突然拿开,露出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时,我会咯咯地笑起来,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她的皱纹。奶奶会惊喜地把我抱起来,用她特有的、带着烟草味的气息轻抚我的后背。母亲下工回来,会看见祖孙俩在院子里晒太阳,奶奶哼着走调的儿歌,我在她怀里咿呀学语。也许,很多矛盾就会在那个笑容里悄然消融。

七岁那年秋天,父亲用自行车把奶奶从老宅接来同住。放学后,父母还没下班,我在院子里跳房子。前院的刘姨靠在自家窗台上,和站在窗外的奶奶聊天。

“大娘,您这孙女可真活泼。”刘姨笑着说。

奶奶摇了摇头,用她那根枣木拐杖虚虚地点了点我的方向:“我一看到这个丫头头就疼。”

正在跳房子的我僵住了。水泥地上用粉笔画好的格子突然变得刺眼,手中的瓦片“啪”地掉在地上,碎成几瓣。我低着头,慢慢走回屋里,关上门,趴在炕上把脸埋进被子里。眼泪无声地流淌,浸湿了母亲新缝的被面。我不明白,为什么奶奶就是不喜欢我?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当那句“我看到这个丫头头就疼”飘进耳朵时,我会捡起地上的瓦片,转过身,扬起一个七岁孩子最灿烂的笑容,对着刘姨家的窗户大声说:“俺刘姨,俺奶奶是和你说笑呢!她要是真看见我就头疼,就不会整天看我了。奶奶说了,只有后奶奶看孙女才会头疼,亲奶奶越看越欢喜!”

奶奶可能会愣住,然后那布满皱纹的脸上也许会绽开一个笑容,哪怕只是嘴角微微上扬。刘姨会打趣道:“大娘,您这孙女可真机灵!”奶奶也许会招招手让我过去,用她粗糙的手摸摸我的头。那个秋天的傍晚,也许会多一份温暖,少一道心伤。

二十岁那年夏天特别热,奶奶已经八十六岁了。一个周末的午后,我奉命给奶奶洗头。卫生间里,我调试着水温,心里却想着奶奶从小到大对我的不喜欢。奶奶站在浴室的洗手池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稀疏得能看到头皮。

“好了,奶奶,头低一点。”我的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不耐烦。

水温其实有些烫,但我懒得再去调整。我挤了一大把洗发水,用力揉搓着奶奶的头皮。老人的皮肤薄而脆弱,我的指甲无意中刮过她的头皮,她轻轻“嘶”了一声,但我没有在意。因为我的用力,奶奶的头不时碰撞到陶瓷洗脸池的边缘,发出沉闷的“砰砰”声。我心中毫无波澜,只想快点结束这麻烦的差事。

奶奶始终没有出声,只是默默承受着。洗完头,我用毛巾胡乱擦了几下,就扶她起来。她扶着墙慢慢走回房间时,我注意到她后颈处有些发红,但什么也没说。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会先用手腕内侧仔细试好水温,调到温热适宜的程度。然后轻轻的捧着温水湿润着奶奶的头发。洗发水的泡沫在我指间温柔地绽放,我的指尖轻轻地按摩着她的头皮,避开那些老年斑和脆弱的地方。我会问她:“奶奶,力道重不重?水烫不烫?”也许她会用含糊的声音说:“正好。”洗完后,我会用柔软的毛巾轻轻吸干水分,再用梳子小心地梳理她稀疏的白发。那个夏日的午后,卫生间里会有薄荷洗发水的清香,和一种名为“温柔”的东西静静流淌。

出嫁那天,院子里挤满了亲戚朋友。摄影师张罗着拍全家福,大家按辈分高低在堂屋前站好。我穿着大红嫁衣站在母亲身边,奶奶坐在前排的椅子上。我们之间隔着三四个人。

“新娘往中间靠靠!”摄影师喊道。

我微微挪了一步,但仍然与奶奶保持着距离。奶奶的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我。快门按下,闪光灯亮起的那一刻,我们的表情都凝固在相纸上——我在笑,但眼神有些飘忽;奶奶神情平静,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是我们唯一一张合照,也是唯一的念想。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在摄影师调整位置时,我会主动走到奶奶身边,轻轻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奶奶也许会有些意外地抬头看我,我会对她微笑,说:“奶奶,我们一起照。”快门按下时,我会靠得更近一些,让她的体温透过衣裳传来。我会请求摄影师多拍几张,和奶奶单独合影,让她的脸庞和我的笑容定格在同一个画面里。那些照片会成为我日后最珍贵的宝物,在无数个思念的夜里,可以拿出来轻轻抚摸。

二十八岁那年春天,九十四岁的奶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最后那段时间,我忙于工作和自己刚满周岁的孩子,很少回老家看望她。偶尔去一次,也只是匆匆坐一会儿,说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她的耳朵已经很背了,我需要很大声她才能听见,这让我觉得疲惫。

接到奶奶去世的消息时,我正在公司开会。挂掉电话,我平静地完成了会议发言,然后向领导请假。开车回老家的路上,我没有流泪,甚至没有太多悲伤的感觉。仪式上,我按照程序行礼、跪拜,看着奶奶的遗像,那张脸上是我熟悉的皱纹,但眼神似乎比记忆中柔和一些。

守灵那夜,我坐在角落,看着烛火摇曳。姑姑忽然坐到我身边,轻声说:“你奶奶最后几天,老是念叨你小时候的事。说你要是那次没被吓哭该多好,说你可能一直记恨她。”我愣住了,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如果时光能够倒流,我会在每个周末带着孩子去看她,让她的曾孙趴在她膝头。我会大声地、耐心地跟她说话,听她重复那些已经讲过很多遍的往事——关于战乱年代的逃难,关于她和爷爷的故事,关于六十年代的大饥荒,关于父亲小时候的淘气。我会握着她枯瘦的手,感受时光在那双手上留下的痕迹。在她最后的日子里,我会陪在床边,告诉她:“奶奶,我从来没记恨过你。”也许她会听见,也许不会,但至少我说了。

奶奶虽然不喜欢我,从来没有带过我,因为我而和我的母亲产生很多矛盾。但是无论她多么的不喜欢我,她始终是我父亲的娘,没有她也就没有疼爱我的父亲。我的血管里流淌着她的四分之一血液,我的眉梢眼角有着她的隐约轮廓。

无论奶奶多么不喜欢我,她终究是我的奶奶,有血浓于水的亲情。那些疏离的岁月里,她或许也在以自己的方式关注着我。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我会在每一个可能的节点做出不同的选择——在六个月的午后破涕为笑,在七岁的秋天机智回应,在二十岁的夏天温柔以待,在出嫁那天紧紧相依,在她生命的最后时光静静陪伴。

但时光无法倒流。我唯一能做的,是把这些“如果”深埋心底,然后对我的孩子、对我的父母、对生命中遇到的每一个人,在每一个当下,做出不会让未来的自己后悔的选择。也许这就是奶奶留给我的,最深刻的教诲——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去爱;在还能拥抱的时候,紧紧拥抱;在还能说话的时候,说出那些重要的话。

窗外的夕阳西下,我轻轻抚摸着那张被奶奶珍藏的、剪裁过的合照。照片上,我们之间的距离依然很远,但此刻,在我心里,我们终于紧紧靠在了一起。

奶奶,如果真有来世,换我来逗你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