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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囚笼 (2/3)

回到家,小姑子看了一眼购物袋,说:“怎么没买酸奶?强强爱喝酸奶。”

“我...我忘了。”苏婉低声说。

“算了,明天再买吧。”

晚饭后,小姑子带着强强洗漱睡觉,留下一厨房的狼藉给苏婉。她默默地洗着碗,水流声在寂静的厨房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夜色渐浓,她看见对面楼里一家三口坐在客厅看电视,暖黄色的灯光显得那么温馨。

她突然想起多年前的一个傍晚,那时她还没结婚,还在父母身边。母亲在厨房做饭,父亲在客厅看报纸,她则在自己的房间里看书。

母亲喊她吃饭时,声音里满是疼爱:“婉婉,快来,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那时候的她虽然自卑,虽然内向,但至少是被爱的,被珍视的。而现在,她感觉自己像一件用旧了的家具,被随意放置,无人问津。

洗完碗,她轻轻走进客厅。小姑子和强强已经睡了,李明还没回来。她坐在沙发上,没有开灯,在黑暗中抱紧了自己的膝盖。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一条微信消息。她点开,是大学同学群的聊天记录。同学们在讨论毕业二十五周年聚会的事。她一条条翻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名字,那些充满活力的对话,都离她那么遥远。

“苏婉在吗?好久没她的消息了。”突然,有人提到了她。

她心跳加速,手指悬在屏幕上,不知该如何回应。

“她啊,听说毕业后进了体制内,后来结婚生子,应该过得不错吧。”另一个同学说。

“是啊,她家条件好,丈夫听说对她挺好的。”

苏婉盯着这些话,眼睛模糊了。外人眼中的她,永远是“过得不错”的。事业顺利,家庭幸福,生活安稳。没人知道她内心的挣扎,没人知道她夜不能寐的孤独,没人知道她日复一日的自我否定。

她退出微信,关掉手机。黑暗中,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轻微而颤抖。

第二天,小姑子和强强走了,留下一堆要洗的床单和被套。苏婉在阳台上晾衣服时,楼下传来一对年轻夫妻的笑声。她向下望去,看见妻子正假装生气地捶打丈夫的肩膀,丈夫则笑着躲闪,最后两人相拥在一起。

那样的亲密,她和李明已经多久没有过了?她回想起来,似乎从她退休后,李明就再也没主动碰过她。有时她半夜醒来,看见身边熟睡的背影,感觉像是和一个陌生人同床共枕。

晾完衣服,她决定出去走走。没有目的地,只是不想待在那个安静的、令人窒息的家里。

公园里,一群退休老人在打太极拳,动作舒缓而整齐。她坐在长椅上看着,心里想着自己是否也应该加入这样的活动。但一想到要和陌生人交流,要面对他们的目光和问话,她就退缩了。

“阿姨,这个位置有人吗?”一个年轻女孩指着她旁边的空位问。

苏婉摇摇头,向旁边挪了挪。

女孩坐下,拿出画板开始素描。过了一会儿,她转头问苏婉:“阿姨,我可以画您吗?您的侧影很有故事感。”

苏婉愣住了,不知所措。

“放心,我不会打扰您,您就像现在这样坐着就好。”女孩微笑着说。

苏婉点点头,身体有些僵硬。她保持着姿势,眼睛望向远处的湖面。

阳光洒在水面上,泛起粼粼波光。她突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去公园,也是这样坐在长椅上,父亲会指着湖面上的鸭子给她讲故事。

“好了,您要看看吗?”女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回忆。

苏婉接过画板,看到画中的自己:微微侧着的脸,低垂的眼帘,紧抿的嘴唇,肩膀上仿佛承载着无形的重量。背景是模糊的公园景色,只有她清晰而孤独地存在着。

“画得不好,请别介意。”女孩说。

“不,很好。”苏婉轻声说,手指轻轻拂过画纸上的自己,“这就是我。”

女孩有些惊讶地看着她:“阿姨,您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如果您愿意,可以跟我说说。我是心理学专业的学生,也许能帮到您。”

苏婉看着女孩真诚的眼睛,突然有一种倾诉的冲动。这么多年来,她从未真正向任何人敞开过心扉。对父母,她怕他们担心;对李明,她得不到回应;对同事朋友,她不敢深入交往。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从让您最难受的事情说起吧。”女孩温和地说。

苏婉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从小时候的自卑,到父母的过度保护,到婚姻的选择,到现在的孤独。她断断续续地说着,有时停下来整理思绪,有时因为情绪激动而语无伦次。女孩静静地听着,偶尔点头,从不打断。

当苏婉说完最后一个字,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卸下了背负多年的重担。

“阿姨,您知道吗?”女孩轻声说,“您刚刚完成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您正视了自己的感受,并且表达了它们。这对很多人来说都是很难的一步。”

“但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苏婉苦笑,“我的人生已经过了一大半,还能改变吗?”

“改变永远不晚。”女孩认真地说,“而且,您已经开始了。今天您走出家门,和我这个陌生人交谈,这就是改变。”